“闽南语是一种活化石,它不只是说而已,它还有对应的文字。”初次踏上厦门鼓浪屿的林俊頴神情专注,谈起闽南语,这位来自台湾的著名作家双眼闪烁着光芒。时隔数代人的迁徙,他终于抵达祖母口中那个“泉州府同安县高林乡”的邻近之地,仿佛完成一场迟到的朝圣之旅。
“这是我第一次到厦门,虽然离台湾很近,我也来过大陆好几趟,可有句话说得没错,距离最近的地方,永远是最晚才来到。”他略带惋惜地说。在狭长的鼓浪屿小道上,偶见猫咪懒散地晒着太阳;雨落纷纷下,当地人操着熟悉的闽南语交谈,这一切景象与林俊頴儿时从书中所读到的鼓浪屿重叠起来。“今天上午我出去走走,路上听到他们讲闽南语,就觉得十分亲切。”这份亲切感,连接着他的家族记忆,也系着他笔下那本备受赞誉的《我不可告人的乡愁》。
在林俊頴看来,闽南语就是自己最亲切的“母语”。
“我从0岁到10岁都是由祖父母养育的。”林俊頴道出自己的童年岁月。1960年出生于台湾彰化县北斗镇的他,幼时与祖父母同睡一张大床,耳濡目染着祖母口中的家族轶事——“我祖母的家族是小镇上的大地主,是个大户人家。她的父亲是秀才,她还有九个兄长,一个比一个优秀,有到日本留学的,有到唐山经商闯天下的。”
在林俊頴的记忆里,祖母是一位非常坚强的、很传统的女性,出身名门却嫁入寻常人家,一生以娘家的荣耀为傲。“她非常‘重男轻女’,我是第一个孙子,听说我还没满月时,她就把我接过去照顾了。”林俊頴的眼里闪过温柔,语调里满是感念。
林俊頴在座谈会上侃侃而谈、倾诉心声。
这份对方言的执着,驱使林俊頴做了一个许多现代作家不敢尝试的决定——在文学创作中保留闽南语原貌。“我希望把祖父祖母教给我,在记忆中十分深刻的闽南语,用文字的方式让它再活过来。”他坦言,这是一个相当具有挑战的决定,因为语言归语言,文字归文字,将口语化的方言转为文字表达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创造力。
“方言确实是文化的活化石,它保存了那么多的古韵古音。”林俊頴在《我不可告人的乡愁》文学分享会上恳切说道,“闽南语的很多词汇,其实是两三千年前就已经在用的,它埋藏了很多文化的脉络,这些东西怎么挪用到现代社会,确实是值得好好思考的事情。”
林俊頴的坚持并非没有收获。2011年出版的《我不可告人的乡愁》以闽南方言入文,成为他文学生涯的一个高峰,斩获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和金鼎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项。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林俊頴首踏厦门,在街头听到熟悉的闽南语,他的面容舒展开来。他惊讶于这里保存着如此纯正的口音,仿佛穿越回童年,回到祖母身旁聆听那些遥远的故事。“语言是你与生俱来的,”他感叹道,“我的母语是闽南语,这已经不能叫记忆了,它在我的身体里头,在我的基因里头,在我的意识里头,就像种子一样。”
字里行间的时光捕手
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中文系,后获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传播硕士学位的林俊頴,曾任职于台湾广告公司及《中国时报》等媒体机构。2000年后,他专注于写作事业,2012年更获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成为华语文坛备受瞩目的作家。
虽已出版多部作品,但林俊頴真正引起文学界瞩目是在2005年以《善女人》获得中国时报十大好书奖之后。他的写作风格被评论家王德威赞誉为“文字炼金术”。“写作的人很多,我最擅长的就是写东西。”林俊頴语气谦和却坚定。当祖父母那一辈离世后,他决心通过文学保存家族记忆。然而,写作过程中,他发现个人记忆与历史进程紧密交织。“当我自己回去研读我的家乡时,我才发觉原来历史是这么的不可思议。在彰化北斗这样的一个台湾乡镇,从我祖母那一代开始,他们本是清朝人,1895年甲午战争以后一夕之间就变成了日本殖民地的‘日本人’,1945年光复以后,又变回中国人。”
这种历史变迁的戏剧性,成为后续林俊頴写作《我不可告人的乡愁》的重要线索。小说通过“台北的现世”与“斗镇的旧日”两条时间线,呈现了跨越清末、日据时期到现代的复杂家族图景。其中,以“毛断阿姑”(Modern,意为“摩登”)为代表的女性形象,成为承载历史变迁的关键符号,既展现了闽南传统妇女坚韧的品格,也反映了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沉浮。
在台湾文学界,林俊頴与“文学朱家”有密切交往,学生时代就受朱天心之邀参与了《三三集刊》后期活动,被朱天心誉为“吾辈俊頴”,长期被公众视为“小三三”文学营的最年轻主将。2020年,他更是执导拍摄纪录片《我记得》,以长年友人的贴身视角,记录朱天文、朱天心姐妹对文学的坚持,以及社会参与的热血与豪情。
座谈会结束后,林俊頴在现场向与会朋友签售《我不可告人的乡愁》书籍。
谈到自己的写作技巧,林俊頴强调:“当我变成一个写作的人,当我祖父祖母那一代过去,我很想借由自己的能力,把他们那一代的故事写下来。”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甚至在小说中尝试重建历史场景:“我在写作中能够把很多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串联起来,这就是文字有别于影像重构的奇妙之处——影像的成本非常庞大,但作为一个写字的人,只要一支笔,我就可以重建起整个文字世界。”
十年过去,2025年林俊頴再次出版新作《七月爍爁》,继续探索闽南语书写的可能性。“经过了十年,我好像对闽南语,对方言把它写成书面的应用,有了更大的信心。”他将这种转变比作软件升级:犹如电脑系统从1.0到2.0,每隔几个月程序都要跟着升级,作家也是如此,不断精进文笔,不断在进步。
鼓浪屿很适合思考和写作
“所谓的‘不可告人’,老实说这是我为了让这本书的名字更出彩,而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林俊頴笑言,这个名字有意为之,但也带着真诚的自省。“某种意义也是真心话,祖母给我的故事那么遥远,也是那么的私密,我将其公之于世,也许是我内心的羞愧,只好虚张声势说是‘不可告人’。”
这种羞愧或许来自对“过去的亏欠”。在2025年5月于厦门举办的文学分享座谈会上,林俊頴讲述了父亲临终前的选择:“我父亲68岁过世,某天非常突然地就发现了癌症晚期,接着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当时我们问他遗体要放在哪里?我父亲很坚决地表示,不愿意回到彰化北斗的老家,而是选择留在台中。”这个决定令林俊頴至今困惑:“为什么会轻易拒绝叶落归根?他对自己的家乡北斗到底有着怎样的爱恨情仇?”
在当今“悬浮”的现代社会中,许多人如浮萍般漂泊,失去了与土地的联系。林俊頴认为,追寻乡愁就是一种向内探索,寻找精神上的根系。“我们中文里讲‘背井离乡’是件很严肃很严重的事情,问题是现代人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他感慨道,“所以归结到最后,乡愁是你与人的联结与距离,是对父母、对祖辈的情感。在整个世界变成‘悬浮’状态时,我们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在与当地青年作家的交流中,林俊頴谈到了当下青年对乡愁的感受。“很多80后、90后已经感受不到那种与土地连接的乡愁了,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会说‘我不想回去’。”他理解这种疏离感,“因为现代人的生活环境已经完全改变,城市化的进程让越来越多的人远离了土地,失去了那种根植于大地的感觉。”
林俊頴与他最敬爱的祖母的合影,0到10岁,他与祖母一起生活。
初访厦门鼓浪屿,林俊頴感受到了一种神奇的缘分。他透露,年少时曾读过一本描写鼓浪屿的小说《偏执》,书中的景象已在他的想象中存在多年。“现在终于亲眼所见,果然就如小说描述的那样。”这种文学与现实的重叠,让他感受到时间的奇妙连接。在鼓浪屿期间,林俊頴也对这座小岛的干净整洁印象深刻。“我在路上看不到一片纸屑,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情。”他由衷赞叹道,“鼓浪屿真的很适合散步、思考和写作。”漫步于岛上的小巷,他时而停下来,观察一处残存的建筑,不时掏出笔记本记录下自己的感受与想法。
“我觉得人生就是充满了很多你难以解说的、很奇妙的巧合。”林俊頴望着鼓浪屿蜿蜒的小路,若有所思。在这片与他有着血脉联系却又素未谋面的土地上,他找到了更多创作的灵感,也找到了自己乡愁的另一面注脚。对这位以闽南方言书写闻名的作家而言,这趟迟来的探寻之旅,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精神内核的升华。他知道,这趟旅程所带来的新记忆,将如同祖母口中的故事一样,在未来的某天化为文字,继续述说着这段值得珍视的乡愁。而这些地方的人、事、物,或许也会在他未来的作品中以全新的面貌重生,成为连接两岸的文化纽带,让更多人看到闽南文化的独特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