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有一半的人生是在书房里阅读、写作。图/台湾《联合报》
多年前,《台海》杂志主编年月曾独家专访南方朔。只谈公共话题,不谈私事,是南方朔为人处世立言的基本原则,在那次交谈中,南方朔打破禁忌,不仅谈一生志业——评论,还谈生活——太太、孩子和猫狗。读者定会发现,这位下笔总是站在权力对立面的评论大师,在生活上又常保赤子之心。彼时记录下的这些珍贵话语,尘封多年未刊发。2025年6月,南方朔先生溘然长逝。为缅怀南方朔先生,本刊特将此篇访谈稿件刊出。
关于评论:
违心之论我不写
《台海》:说说南方朔这个笔名的由来吧。
南方朔:我想我有双重人格,双重政治人格。我有一个匿名的身份在搞自己的东西,同时又有一个身份照顾着我的衣食。从1970年代开始,我就一直在党外杂志写文章。过去,很多党外杂志里面,只要有一个“南”字的作者,大概就是我。因为我是台南人,我希望笔名里有个“南”字。有一次,给《夏潮》写文章,想这回用什么笔名好呢?好几个编辑东想西想,从南公北望想到了南方朔,我用了这个名字以后,好像运气还不错,后来在中国时报副刊写文学评论时,就固定用南方朔这个笔名了。
《台海》:您的评论总是站在权力的对立面,有没有人家不敢登的时候?
南方朔:还没有呢。我写文章,是没有违心之论的,违心之论我不写。下笔时,轻重已拿捏得很准的,而且,我写稿都是人家约的,现在也不投稿了,小时候才投,现在这么老了,就不投稿了。
《台海》:拿捏得准,是不是也说明,即使如您这样的评论大师,同样无法逃于主流媒体的时代框架?我记得您说过这么一句话:“会自动写气氛下的东西啦。”
南方朔:好像不全是这样。写作时,我心中总是有一把尺,文章该怎么写,自己要拿捏好,不可能犯下那样一种错误,对这个媒体这样写,对另外一个媒体写另一套,这种投机式的写法,我是不可能做的。在台湾,我这样写,到大陆,我也这样写。
人写文章时,不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而是一开始你要写什么,自己都是知道的,就想好怎么写的,所以文章开头比较难,到后来要写什么,你自己是知道的,开始时我会改,但后来都不会动的,写完就不会再去改了。
《台海》:您写的是时政评论,可您从不上网,那么多的网民在网上发表意见,您却无视公众意见,写出来的评论,不怕偏狭吗?
南方朔:我完全不赞成网络文明,这话我公开讲过。在这个时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任何人,没有研究,他就没有发言权。每个人都可通过网络发表意见,我不赞成。我一向坚持,有研究才有发言权。他们有发表的自由,我也有不赞成他们发表的自由。
在这个时代,对任何问题都要有研究,不能胡说八道的,文明不是这样走过来的,西方报纸上,要有资格的人才能写文章的,不是每个人想写他就能发表的。很久以前,我是上过网络的,但发现网络上真正好的东西不是太多,反而垃圾很多,我又何必为那些垃圾去浪费时间呢?生命那么短暂。
《台海》:您不上网,又足不出户,不觉得闭塞吗?您通往外面世界的是哪道门?
南方朔:我花很多时间读书。我的书是很多很多的,不是普通的“多”,是很多很多的“多”,有四个房间堆满书,其中一个房间就是书库,阳台也堆满杂志。我还通过媒体,特别是专业杂志了解新的资讯,我会读英国《经济学人》美国《商业周刊》。写文章的人,没有信息就不能写,但对信息,要有自己的研判,要获取可靠的信息,胡说八道的,别去理它。
台湾知名作家南方朔,本名王杏庆,1946年出生于四川成都,2025年6月病逝。
关于记者生涯:
是我人生最好的观察位置
《台海》:因为您的评论太好了,以至于其光芒把您的记者生涯都遮蔽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您曾在《中国时报》等报刊当过多年记者。要不,您评论一下自己的记者生涯。
南方朔:我始终认为记者是我人生最好的观察位置。芸芸众生都在演戏,记者是第一排观众,不是演员,对于幕后部分并不清楚,但因为记者是第一排,所以门开、门关,那个缝隙开开入入的时候可以瞄到里面一点点。记者作为第一排观众,为了要看得最清楚,看得深刻,必须强迫自己去锻炼很多观察的能力。我用了记者生涯的整个过程,去培养我的观察能力。我在当新闻记者期间,读了很多技术性的书籍:民法、刑法,读了很多琐碎的东西,这些都有助于我成为一个务实、有能力的观察者。
《台海》:您对现在的台湾媒体满意吗?
南方朔:超级不满意!“公共”不见了,通通变成八卦,哪有什么新闻啊?
《台海》:您早年用计算机写作,还创下了日写一万五千字的纪录,可您现在都用手写了。
南方朔:用电脑写稿,文章会越写越糟糕的,为了争取时间,只想挑好敲的字写,难的字不用了,写出来的文章像白开水一样。我是比较爱用电脑写作的人,而且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日写一万五千字,可当我发现文章越写越糟糕时,我就不用电脑了。
《台海》:您现在的写作节奏如何?
南方朔:写稿的时间不多,而且我的稿子也写得不快。一般,一个题目,我不会写两次的,这个题目,一直写一直写,不是很没有水准吗?
《台海》:我专访您的稿子需要您过目吗?
南方朔:我讲了,你就有责任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你记录不忠实或者扭曲我的意思,读者是会看出来的,你写得太离谱别人也不会相信,会砸掉你自己的招牌。任何人访问我,我都尊重对方,你要为你的访问负责任,你不要乱写,你不要写错,你不要听错,你听错、写错、歪曲,你不大会伤害到我,我年纪那么大了,不是那么容易被伤害的,结果只会害到你自己,这是基本的尊重,外国人,除非你不被访问,接受了访问,要求人家把稿子给你看,那个访问的人一定会拒绝的,因为你看不起我。
南方朔(后排右二)与母亲、家中五姐妹合影。父亲死后,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了。
关于生活:太太孩子和猫狗
《台海》:您现在对这种读书与写作的生活特别满足,说生涯与生计结合在一起,太完美了。
南方朔:我这人认为自己很平凡,也没有太高的物质欲望,也不想穿太高档的衣服、吃很好的东西,挣很多钱,只要日子能够过,有足够的钱买书、订杂志、过日子就行了,我没有太大的野心,比较容易满足,日子就比较平淡。写文章的人要平淡点好,写文章的人老在外面鬼混,浪费很多时间,也不能写什么好文章出来。
平淡、读书、写作,这是我自己所选择的人生,我倒不如用这些时间来多读书,人生很短啊。
《台海》:跟我们描述一下您每天的生活起居吧。
南方朔:就是读书吧,在家里摸来摸去,跟动物玩一玩,看看电视,读读书,写写文章,就这样吧。看电视,我一般只看新闻,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我也没时间看,但新闻是肯定要看,不然,你怎么知道今天发生什么呢?基本上就这样的,乏善可陈的。年纪大的人,睡得不多,睡得很晚但起得还算早,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就可以了吧,年纪大了就这个好处,年纪大的人将来的时间就少了,不能浪费生命,不像小孩子,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他们未来的时间还很长。人的生理也跟生命有关。
《台海》:您的灰白头发,一年只理三次?
南方朔:40多岁就开始白了,而且白得很快。我很少出门活动,所以就不必顾忌门面,如果你整天和大官小官混在一起,就必须穿西装、穿皮鞋,头发梳得整齐。
我的书很多,文章写了那么多年,坦白说,稿费也挣了很多,都买书去了。
《台海》:您说挣了很多的稿费,一个月多少呀?
南方朔:这是业务机密。可是我每个月花了很多钱买书的,人民币有七八千一万块吧。
《台海》:可上大学时您很穷,说谈恋爱是很奢侈的。后来,您是怎么认识太太禹多玉女士的?您喜欢她吗?
南方朔:朋友介绍的,先交往,后结婚,很一般的,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复杂的,那么爱来爱去的,不像小说那样的,很普通的啊。我太太是护士,现在也退休在家了。她还好啦还好啦。
我有三个小孩,两个小孩住外面,一个住家里,都是男孩子。老大念生物化学,在医院当研究人员,老二在医院当医生,老三在家里当翻译。
《台海》:您的家庭成员还有狗狗和球球,您特疼爱它们。
南方朔:是啊,狗、猫是我们家的主人,它们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是家里的一分子。狗睡沙发,猫睡床上。不是我偏爱猫,是猫的体型比较小,只需给它一点点位置,狗的体型比较大,太占位置了,床上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让它睡。动物是很好的,它们过它们的日子,你有空跟他们玩玩,你忙时,它们也不会吵你。猫是孩子养的,孩子搬出去住,猫就留下来跟我们;狗原来是流浪狗,被我太太捡回家,挺可怜的,我们就收养了它。
《台海》:朋友们赞美您是“笔耕不辍的公共知识分子”,您自己也这么认为吗?
南方朔:那是朋友过度赞美了吧,作为一个读书人,没有什么个人的事情好谈的,所以,我很少谈个人的事情,谈个人的人比较像电影明星,读书人很少谈自己,要谈事情,谈一个问题的见解,谈在家里面养狗养猫,你不觉得奇怪吗?写文章,我也不太写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好写的呢?写文章应该谈的是公众话题,这是我基本的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