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日,蔡省三获邀参加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北京阅兵活动,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和香港特区政府颁发的纪念章。
1975年9月,重病在身的周总理看到新华社编印的《内部参考》上,转载了香港《七十年代》月刊9月号上的一篇文章《访蒋经国旧部蔡省三》。周总理在这篇文章旁边写下了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批示:“请罗青长、家栋,将蔡省三的四篇评论的真实情况进行分析。最好找王昆仑、于右任的女婿屈武等人,弄清真相,以便XX(两字模糊)。周恩来,九月四日。托、托、托、托。”
罗青长后来回忆说:总理的批示是用铅笔写的,有些笔划显得弯曲,看得出来总理写的时候,手在发抖。1972年总理被发现患膀胱癌,癌细胞已经扩散,由吴阶平大夫领导的医疗小组尽了最大努力,当时只能尽量延长生命、减少痛苦。总理病到如此程度,还在关心台湾情况,还在亲自看材料,还在用颤抖的手亲自作批示,还在为祖国的统一大业殚精竭虑。
周总理病中批示的这篇文章的受访者蔡省三曾是蒋经国的亲信,他在接受《七十年代》访谈时肯定了蒋经国的“三不会”:一是不会卖:不会出卖台湾,不会向外国卖身求荣;二是不会降:不会投降大陆共产党;三是不会烂:不会把台湾搞烂,而是将有一番作为。在这篇访谈的结尾,他敦请蒋经国以民族大义为重,为祖国和平统一做出历史性贡献,并为蒋经国写了一首诗:“月明清夜深思量,通今达变除旧章。安得青史着一笔,终是华胄好儿郎。”周总理之所以对这篇文章如此重视,是因为蔡省三的身份和他对蒋经国的评价,以及对蒋经国寄于为祖国和平统一做出历史性的贡献的厚望。
改造期间认真学习马列著作
1937年,19岁的蔡省三考入国民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因为表现优秀,他被破格选拔到由蒋介石任团长的“中央训练团”。1938年得到蒋经国赏识,担任蒋经国的秘书,成为蒋经国的谋士。后来又担任了蒋经国创办的《青年日报》社长、总编辑。从此包揽了蒋经国的一切事务。蒋经国为了网罗青年才俊,组建了国防部青年救国团,任命蔡省三为少将总队长。他由此成为蒋经国的第一批“太子党”亲信。
1949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蒋经国让蔡省三跟他到台湾,蔡省三却说:“我请求回到江西,和共产党打游击。以前共产党能和我们游击,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与他们打游击呢?凭我的才能,完全可以与共产党斗上几年。”蔡省三回到江西后,拼凑了一支青年救国团赣东青年服务总队,自任少将总队长。但他和共产党打游击,无异于“班门弄斧”。1949年5月,蔡省三的部队刚与解放军交手就彻底溃败,他本人也当了俘虏。结果当天深夜,蔡省三又被国民党残余的部队救出,他便回到家乡上饶潜伏了下来,暗中纠集旧部,企图东山再起。
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大陆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镇反”运动,蔡省三被发现后逮捕,在万人公审大会上,宣布蔡省三等九名“反革命”死刑并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但是真正到了刑场行刑时,蔡省三和另外两个“反革命”并没有被插上斩标,而是被押回了监狱。
后来凤凰网的记者在采访蔡省三时问起这段经历,蔡省三说道:“很是震动,我算是没瘫下来。我绑赴刑场,这看来是要打靶,首先我想到阿Q,阿Q是当年拖上刑场,再过18年又是一条好汉,我连阿Q都不如吗?后来我想到汪精卫的‘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我连汪精卫都不如吗?我,蔡省三就那么孬吗?不行,想到文天祥,英雄未肯死前休,风起云飞不自由,杀我混同江外去,岂无曹翰守幽州,好汉做事好汉当。”
数天后,蔡省三接到判决书,他才知道自己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在江西第一监狱服刑期间,因为表现突出,在1953年由死缓减刑为无期。1956年,蔡省三被押送到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
蔡省三等战犯到达抚顺战犯管理所后,管理所招待这批新到的战犯看了一场电影,放电影前,俱乐部进来了一批战犯,一进门就45度鞠躬。蔡省三立刻意识到这批人是日本战犯。他深知日本人在侵略中国时是多么的横行霸道、穷凶极恶。但是现在,他目睹了这些日本战犯在中国人面前深深地低下了他们的头。国民党在日本投降后管理日本战犯时,特别害怕他们闹事,根本不敢对日本战犯进行改造。然而在共产党的改造下,日本战犯学会了向中国人民低头,向正义低头,向真理低头。这足以证明共产党的战犯改造是成功的。
自此,蔡省三开始端正改造态度,认真学习了马列著作,写出了大量学习笔记。在一次内部交流会上,他深有感触地发言:“新中国的改造任务遵循了一个原则,即把改造人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劳动和生产放在第一位。劳动的内涵也与旧制度有根本的不同,劳动改造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人,不是为了惩罚战犯,也不是用他们的劳动成果换取金钱。”
1975年9月,香港《七十年代》刊登《访蒋经国旧部蔡省三》,《参考消息》连续四天转载,周恩来总理于9月4日在这篇文章旁边写下了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批示。
香港谋生提出蔡氏“三通”
1975年3月,蔡省三被特赦后,和其他9名特赦战犯提出前往台湾。有关部门批准后,蔡省三等人在专人陪同下抵达广州,准备绕道香港去台湾。当天晚上,广东省委为他们设宴饯行。蔡省三在宴会上说:“我们过去犯了不少罪行,是战犯,共产党不杀不辱。在押期间,供给足够的衣食,有病得到及时的治疗,还安排我们到各地参观,这些都使我们受到了教育和鼓舞。共产党对我们宽大,相信国民党更会体察我们的情况,不会对我们去台有所猜疑。”
一行人到达香港后,准备赴台。但是台湾当局以这些特赦人员“被中共多年洗脑,已成为中共统战工具”为由,不批准他们去台湾。蔡省三对台湾当局的所作所为气愤不已:“几十年来,自己追随国民党和蒋经国忠心耿耿、忠贞不渝,如今活过来了,反遭如此冷落和侮辱。” 尤其是台湾当局要他们以“难民”身份申请入台,他得知后更是怒不可遏:“我们为国民党出生入死,到头来说我们是难民?我们不是难民,我们是光明正大而来,必得光明正大而去。”
在滞留香港期间,一行人中的张铁石被国民党情报人员骗走了全部身家,还威逼他的儿子必须以全家的生命财产担保,才同意张铁石一家入台。张铁石忍无可忍,留下了一封强烈谴责台湾当局的遗书后自缢身亡。蔡省三得知张铁石自杀的噩耗后,悲愤不已,直接给蒋经国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这些人都是国民党的老干部,曾为国民党出生入死,最后战败被俘。现在当局却不让他们‘归家’,还反说他们是间谍和统战工具,这样做怎能不使那些还在为当局效劳的军政人员感到寒心?”据说蒋经国在收到蔡省三的信后,十分矛盾,对他的亲信王升说:“这个蔡省三,叫人最伤脑筋。”
因为无法入台,蔡省三被迫在香港谋生。当时有个国际组织找到他,要他发表一份反共声明,即可安排他到世界任何地方居住生活,但被他严词拒绝。他说:“身为中国人,活要活在中国的土地上,死也要死在中国的土地上。台湾是中国的领土,台湾去不成,那就留在香港吧!”
蔡省三在蒋经国手下担任过《青年日报》社长、总编辑,有新闻业务专长,在香港期间,他选择为香港媒体撰写评论为主,成为香港《新报》《每周评论》《中国新闻报》的特约撰稿人和专栏作家,先后出版过十几部专著。由于他有多年国民党军政高层的经历,对国民党的内幕十分了解,又在共产党执政后在香港生活了20多年,他的文章有独到的视角和观点,很受读者好评。
1981年4月6日,蔡省三在接受香港《动向》杂志的专访后,发表了《从国民党十二大谈中国统一问题》的文章,对国共实现第三次国共合作提出了10点建议。当年9月30日,叶剑英委员长发表了关于台湾回归祖国,实现和平统一的九条方针政策,简称“叶九条”。其中的部分内容与蔡省三的10条建议有一些相同的内容,蔡省三因此声名鹊起。有评论认为,他为两岸的相互了解搭起了一座桥梁。
台湾一家电视台记者在采访他时说:“我是读了你的文章才进一步了解大陆,了解中共的。”蔡省三将两岸关系概括成16个字,即“确保和平,不独不打,边谈边通,自然统一”。
蔡省三还精辟地提出了蔡氏“三通”:“官不亲民亲,官不和民和,官不通民通。”这正符合两岸交流交往、和平发展的趋势。

1994年,蔡省三在得知周总理在他当年接受专访的文章旁所作批示上“托托托托”4个字后,泪流满面,激动不已。专门为周总理写了一首小诗。
出席庆典写诗缅怀周总理
1994年,蔡省三夫妇作为特邀嘉宾到北京出席国庆45周年庆典。时任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的罗青长送给他一本画册《周恩来》,他发现周总理在他当年接受专访的文章旁所作批示上“托托托托”4个字后,泪流满面,激动不已。专门写了一首小诗:周总理呀好典型,鞠躬尽瘁为人民。病危犹书托托托,垂范万古念斯人。
回到香港后,他写了“周总理与两岸关系”“危险的李登辉现象”等系列文章,直斥台湾当局领导人李登辉早已把孙中山“国家至上、民族至上”的原则抛到九霄云外,并认定李登辉是个分裂主义者。与此同时,他高度赞赏时任国家领导人提出的对台八项主张,尤其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胸襟。
2005年,在中国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的日子,蔡省三作为抗战将领应邀到北京,接受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他在晚年与夫人吴琼开办了“蔡氏国情研究室”,受聘担任了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顾问,中国高等院校香港校友会等多个社团顾问。他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或造成了民族的分裂,祖国统一也应当由我们这一代人去奋力完成。”
2022年1月6日,蔡省三在香港去世,享年104岁。蔡省三一生中的身份从国民党少将到战犯,从统战对象到反“台独”促统人士,这使他成为特殊的历史见证者。他在晚年以独立笔锋促成两岸对话、存续历史真相,无疑彰显了知识分子的风骨。最终以“为历史作证,为正义发言”自勉,完成了从政治棋子到政论家的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