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 致 \ 深 入 \ 时 事 \ 生 活

赓续消失的乡土 陈忠坤与《远庄》的二十年漫长守望

来源: 2025-11-13 09:38
文/ 陈于晨

人物名片
陈忠坤
厦门外图凌零图书策划有限公司总经理
《远庄》作者

当陈忠坤提起《远庄》时,他的声音平缓而坚定,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骨肉相连却又超越个人的故事。这位既是出版人又是作家的闽南汉子,用二十年时间守望并重构了一座即将消失的渔村。
“每天写两个小时,持续半年时间,但整个构思和酝酿却跨越了近二十年。”从西田村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如今已成为厦门外图凌零图书策划有限公司总经理,但他心中始终保留着那个赤脚走在滚烫沙滩上的少年记忆。这部被评论家称为“流动的闽南文化百科全书”的作品,不仅承载着一个渔村儿子对逝去家园的深情凝望,也镌刻着一代中国人从乡村到城市的集体记忆与思乡之痛。
回不去的赤脚童年
陈忠坤出生在福建漳州古雷半岛的西田村,一个被大海环抱的小渔村。“我们村是一个自然村,很小,连学校都没有。”回忆起童年,他眼中闪烁着特有的光彩,“每天要走一公里多的土路去港口村上学,大概要走40分钟。”
当年的西田村,是一个典型的闽南渔村,两面环海。前面是前江,海滩上铺满了白沙;后面是后江,到处是黑泥土和贝壳。少年的陈忠坤经常赤脚走在滚烫的沙滩上,给在海边捕鱼的父亲送饭,“中午的时候踩到沙子上,脚都会沙沙地响,那感觉就像烤羊腿一样。”这些感官记忆如此鲜活,以至于几十年后仍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文字中。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获取知识的渠道极为有限。“我们村处在半岛最前端,只有一条公路通往大陆。”陈忠坤说,“教育资源也很匮乏,老师上课用闽南话教学,普通话对我们来说就像英语一样陌生。”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却展现出对知识近乎饥渴的追求:“最爱捡拾的是路边的纸屑,因为上面有故事,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就会去问老师或查字典。”
少年陈忠坤曾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用沙滩作为习字的天然黑板。“每天走路都会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到海滩上经常写一大首诗。”这种原始而纯粹的学习方式,在如今看来充满诗意,但当时却是生活所迫的无奈选择。“我曾经背过字典,从A开始一个个背。”他轻描淡写地提到这段经历,却让人感受到那个渴望知识的少年的执着。“小学三年级时,我就在地板上研究无限循环小数如何变成分数的规律。在知识中,我找到了一种快乐的源泉。”
随着年龄增长,陈忠坤以全校第五名的成绩考入漳浦一中,成为西田村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第一个走出来的人身上,总是肩负着榜样的重任。”这种压力影响了他的发挥,在高考的考场上,他甚至紧张到题目都要看好几遍才能看得清。虽然发挥失利,他依然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开启了自己的外地求学生涯。
2008年,大学毕业的陈忠坤来到厦门,成为《书香两岸》杂志的首位编辑,正式开始了他的文字工作。从此,他的生活轨迹由“乡村到城市”变为“乡村到城市再到乡村”的往复模式,这种空间转换为他提供了观察故乡的独特视角。
“每个从村庄走出来的人都有一个理想,就是总有一天要回去,盖一栋自己的房子。”陈忠坤说,“我们经常喊这种话: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但现在往回想,为什么要写《远庄》?就是因为你真的回不去了。”
他讲述了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位朋友拿着《远庄》去寻访他的故乡,但少年的他得走40分钟的上学路,导航提示“一分钟到达”,但记忆中的路,已被一个现代工厂的大门拦住时,他朋友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时代是进步的,但时代的进步是让一代人牺牲自己的痛感,我们这一代人就必须承受与土地割裂的痛苦。”
正是这种“回不去的痛感”,催生了《远庄》这部作品。作为一名编辑和出版人,陈忠坤的文学梦想一度被搁置,“从工作到2018年,这近10年时间,都是奔波于生活,为了赚钱。大部分是商业写作,比如做杂志写采访稿、写传记。”直到2023年,他才真正开始重写《远庄》,投入大量时间和情感来完成这部作品。

留下时光的记忆

古雷半岛是小说中《远庄》的原型,图为西田村的海滩。

“写作一部长篇小说不仅劳神,还劳力。”陈忠坤说,《远庄》的创作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每天两个小时,几乎不间断地写作。有时写得兴奋,能写三四个小时。”对他而言,持续的写作状态至关重要。“写作是这样的,即便没灵感的时候也必须坚持,否则就会卡壳。”他坦言,手上有很多未完成的作品,一旦中断就再也找不回状态,“有些小说写了3万字,有些写了5万字,但都停掉了。”
《远庄》最早的版本可以追溯到他大学时代,那时写了一个约3万字的“蓝本”。“当时整个学术素养、格局视野,以及对创作的构思,表达的主题都不明晰,只是构造了一个简单的故事框架。”二十年后重新执笔,他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和创作技巧,才能够以更成熟的视角审视故乡变迁。
当被问及《远庄》的意义时,陈忠坤提出了三个层面。首先,这是一种对闽南风土人情的记录。《远庄》中有很多关于闽南语的内容,这是为了更好地呈现闽南味道。他刻意把一些传说和民俗融合进来,可能再过几十年,世事变迁,这些民俗逐渐消失,但《远庄》将这些记录下来。其次,《远庄》表达了一代人的思乡之痛。中国的乡村到城市的变革速度太快,大概只经历了40年的时间。这种思乡之痛,短时间内难以自我消化,之于乡村的城镇化进程,不仅仅是个人的记忆,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最后,《远庄》呈现了闽南渔村小人物的众生相。社会底层人民的命运最值得关注,小说通过塑造阿春、美姑、胡哥等角色,展现了小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与抗争。
小说主要围绕三个人物展开:被当地人瞧不起后外出致富的胡哥,代表了传统向现代转变过程中的人性变化;八个姐妹之家的美姑,象征传统农村妇女的坚韧与牺牲;以及身体健壮却又个性矛盾的渔民阿春,代表着传统生产方式在工业化浪潮中的无力挣扎。“阿春在小说中葬身大海,这表达的是传统渔业方式必然会被工业化打败。”陈忠坤解释道,“不管你怎么守护传统方式,时代的进步一定会淘汰旧的东西。痛苦只能由个体来承担,这是无法改变的。”
在叙事技巧上,《远庄》采用了孩童视角,通过“鲲仔(我)”的眼睛观察世界。“用孩子的视角有几个好处:一是我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二是我听到什么就记录什么,作为一个孩子,我不知道对错,只是如实呈现。”“很多故事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就留给读者去思考。”
陈忠坤特别强调了小说中的“留白”艺术。“《远庄》就像一幅中国画,有很多留白给读者。”有些人物在书中只是匆匆一瞥,却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例如,他用短短百余字描写了美姑母亲生下第八个女儿后的悲剧:“她母亲只是刚生完,所有人都默认这次出生的该是个男孩了,结果生的依然是女孩。她奶奶走到房门看到生产女婴后的血迹,就吓死在院子里,床上躺着满身是血却已断气的母亲,再往前走,尿桶里还有个血淋淋的孩子。”这种简练而有力的描写,比冗长的叙述更能触动读者的心灵。

文字方舟筑存消失家园
《远庄》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座承载记忆的方舟,通过记录即将消失的方言、民谣、民俗和生活方式,陈忠坤履行了作家的文化责任。“如今的年轻一代与土地之间已经没有关联。”他担忧地说,“他们不会像我们这种在土地上奔跑很多年的人,对土地有深厚感情。他们或许今天在厦门生活,明天可能去北京或上海或其他地方,对他们来说,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他们是‘无根’的一代。”

正是这种对根源断裂的忧虑,驱使陈忠坤记录下闽南的语言和风俗。“我在书中收集了很多闽南童谣,有些是从老人口中整理下来的,有些是还在流传的。我想这些童谣未来可能会消失,所以我尽量将其保留在书里。”

4月28日,陈忠坤在古雷港中学举行《从〈远庄〉说闽南》文学讲座,并为现场的同学签名。

在语言使用上,《远庄》大量运用闽南方言,为读者呈现原汁原味的闽南文化,除此之外,《远庄》还记录了闽南渔村的生活方式。“传统的牵网渔业方式对弱势家庭有保护作用。”陈忠坤解释道,“比如之前的捕鱼,需要群体合作,妇女老人甚至小孩都可以参与。工业化的捕捞方式,提高了效率,但淘汰了老弱病幼,这是社会进步必然付出的代价。”回忆对陈忠坤而言不仅是创作的源泉,也是精神的救赎。“就像我在书中写到村里的台风,大风大雨过后,乡民们很快恢复平静,该补墙的补墙,该挖沟渠的挖沟渠。”乡民们面对自然灾害,正是因为抗争效果有限,才变得如此坦然。

在后《远庄》时代,陈忠坤已经构思了新的创作计划。“《远庄》其实是三部曲的第一部,第二部拟名为《泡沫》,写一个从远庄村走出来的理发师和他渔民父亲的故事;第三部拟名为《赤土》,写渔村里的一位赤脚医生,通过其视角讲述村庄众生相。”除了闽南三部曲,他还计划尝试不同类型的创作。“我刚完成了以武夷岩茶为题材的长篇历史小说《露芽》。最近,还在构思一部穿越小说,讲述一个琵琶演奏者从现代穿越到民国百乐门,再穿越到唐代,最后又重生到现代的故事。”这种多元题材的创作尝试,展现了他的广泛兴趣和广阔视野。

《远庄》书籍。

当被问及对年轻作者的建议时,陈忠坤强调了生活经验的重要性。“文学创作需扎根生活,用心观察感受,才能写出动人作品。”他认为,只有真情实感才能打动读者,这也是《远庄》能引起广泛共鸣的原因。
采访结束时,陈忠坤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的海湾,那里曾经是他童年的梦想,如今却变成了心灵的原乡。正如他在《远庄》中所写:“故乡就是它还在的时候你不想踏进半步,当它逝去后你怅然若失的地方。”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中,陈忠坤用文字筑起了一座通往过去的桥梁。《远庄》不仅是他个人的文学著作,更承载了一代中国人从乡村到城市的集体记忆。当渔村消失在工业化的浪潮中,至少还有这部作品,像一座文字方舟,承载着那个海岛小渔村和那个赤脚在沙滩上奔跑的少年。

扫一扫,关注台海杂志微信公众号

关于我们|广告投放|法律声明|友情链接|联系我们闽ICP备19007057号-1

© 2018台海杂志社版权所有,未经台海杂志社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