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文汇报》一则报道引发广泛关注:在文科招生普遍遇冷的背景下,今年高招期间,全国多所高校纷纷推出“AI+文科”专业,从“AI+历史”“智慧传播”到“智慧财务”“AI考古”,不论重点大学还是职业院校,几乎无一例外地贴上了人工智能的标签。这一现象既反映了教育界对技术变革的积极响应,也暴露出高校在转型过程中面临的深层困境。
这一趋势得到不少业内人士的肯定。他们认为,人文学科与人工智能的融合是未来发展的必由之路。然而教育部门2023年的一项调研却显示,全国高校文科教师中仅有12%系统学习过机器学习基础,23%能使用文本分析工具,超过60%的哲学、历史学教授则从未接触过编程。某高校相关负责人坦言,目前许多所谓“AI+文科”专业存在拼凑课程、应付热点之嫌,缺乏系统性重构与实质内容支撑。这种“新瓶装旧酒”的现象,折射出高校在应对技术变革时的仓促与被动。
正在思考这一现象时,我所在的微信读书群推荐了一本名为《大学的窘境与革新》的电子书。该书由已故哈佛商学院教授、“颠覆性创新”理论提出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与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前校长亨利·艾林合著。两位作者虽非高等教育理论家,却以管理学者的实战视角,为大学改革提供了富有启发的分析框架。他们通过哈佛大学和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的案例研究,揭示了传统教育模式在技术变革时代面临的挑战,并提出了颇具前瞻性的解决方案。
书中特别谈到AI对高等教育的深远影响,令我联想到一位高校负责人提出的一个观点:大学须从“AI+”思维转向“教育的AI次方”思维。这一转变看似微小,实则关乎教育变革的根本方向。
何为“AI次方”?不妨从乔布斯的一则旧事讲起。1997年,他重返苹果后推出著名广告“Think Different”(非同凡想)。从语法上讲,正确表达应为“Think Differently”,但乔布斯坚持使用“Different”,因为他强调的 “Think Different” 本质是倡导 “打破固化思维、拒绝随波逐流、用创新视角看待世界”,目标受众是追求独特、渴望通过产品表达自我的群体。这一理念放在今天同样发人深省:若乔布斯看待当前AI热潮,或许不会止步于“AI+”,而会提出“X的AI次方”。这种表达方式的差异,实则反映了对技术创新本质理解的深浅。
“AI+”本质上仍将人工智能视为效率工具,致力于让原有教学做得更快、更省、更方便,我们称之为“赋能”,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教育的AI次方”则意味着范式层面的跃迁,它追问的是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样的教育组织形态更适合AI时代?哪些知识该教,哪些不该教?如何重塑教育过程以培养AI时代所需的人才?这种思考要求我们打破原有的学科界限和教学模式,进行更深层次的教育重构。
例如,当AI能完成大量基础运算,中小学数学是否还应花费大量时间训练机械计算?这令人想起珠算的淡出:曾经必备的技能,如今已退出教学主流。又如,GPS的普及使我们不再强调“认路能力”,强大的记忆能力也因外部存储工具而不再被过分推崇。AI时代,哪些传统教学内容将如珠算一般逐渐退出舞台,是教育者必须冷静思考的课题。我们需要认真审视:在AI能够胜任大量重复性、机械性工作的背景下,哪些人类独有的能力值得重点培养?如何重新定义教育的价值与目标?
另一方面,我们正在进入“人机合成能动体”的时代。AI不是外在于人的工具,而是与人共同构成具有认知能力的合作整体,就像汽车延伸了人的双腿,AI也将成为普遍意义上的“外骨骼”,扩展人类的智能边界。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工具使用,而是深层次的能力互补与协同创新。在这个新时代,人类与AI的关系将从主仆关系转变为伙伴关系,从单向指令转变为双向互动。
在这一背景下,许多教育争论需重新审视。比如所谓“AI作弊”问题,与其指责学生,不如反思评价体系是否仍停留在“AI史前时代”:如果作业仍是重复性计算、文献综述,学生自然选择用AI高效完成。这类任务在AI时代是否仍有价值?我们应设计怎样的任务,使AI成为合理的学习伙伴,而非作弊帮凶?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我们能否构建适应新时代的教育评价体系。
哈佛大学前校长洛厄尔曾指出,考试应自带教育功能。而在AI普遍参与认知活动的今天,评价体系更应强调思维拓展、观点提炼与知识品味的培养,而非对记忆与重复能力的测试。我们能否尝试将AI视为正当的合作者,在作业、论文与考试中允许人机协同,共同完成任务?这既涉及技术整合,也关乎版权、伦理等制度创新。或许我们需要设计这样的考核方式:不仅考察学生单独解决问题的能力,更评估他们与AI协同工作的效能,包括如何向AI提出精准问题、如何评估AI输出的可靠性、如何将AI的产出转化为创新解决方案等能力。
《大学的窘境与革新》虽未直接回答“AI+文科”的具体路径,却为我们指明方向:真正的学科转型,需从课程设计、师资结构到研究范式的系统重构,而非应付热点的拼凑贴牌。没有12%的教师深入理解机器学习,没有60%的文史教授拥抱编程基础,所谓“AI+人文”终只能流于表面。
可见,高等教育的AI热潮,需要的不是盲目跟风,而是冷思考下的真革新。唯有回归教育的本质,才能在技术浪潮中守住大学的使命:培养能够思考不同、创造未来的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场AI引发的教育变革中找到正确的方向,培养出既能驾驭人工智能,又能彰显人性光辉的新一代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