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舒萍
黄白洁生长在厦门，他对福建元素的作品颇为钟情，希望做一本闽版连环画图录。
2025年9月，厦门市图书馆一楼，一场“小人书”展览把老中青三代都吸引了过来。人群中，孩子们好奇张望，大人或低声回忆，或一页一页细细端详。展柜里，数百件连环画与年画原稿、海报、封面手稿依次铺陈，仿佛把人们重新带回那个以“小人书”为伴的年代。
在众多藏品中，一幅连环画《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封面原稿尤其引人注目。这幅作品由厦门画家吴景希绘制，并在1982年荣获全国第二届连环画评奖绘画创作二等奖。它的主人是连环画资深收藏者黄白洁，黄白洁也是本次活动的主要策展人，他一口气拿出了百余件心爱藏品参展。“小人书”照亮的日子
黄白洁是位70后，在那个物质与娱乐都匮乏的年代，连环画既是孩子们的启蒙读物，也是他们窥探世界的一扇窗。连环画，又叫“小人书”，图画生动，文字简洁，故事推进比较快。即使不认识字，孩童也能从图画中推测出里面的故事。那个年代，谁拥有连环画，谁就拥有很多粉丝，因为大家都会围着连环画的主人讨要阅读。
大家最盼的，就是捧起一本连环画，和小伙伴挤在小板凳上，津津有味地读上一整个下午。哪怕有些故事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每一次重新打开，都像是又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通过连环画，他们看故事、学历史、认识世界——那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不仅是情节，更是一整个时代的童年。
对那时的男孩子来说，要说最让人上头的，绝对非《三国演义》莫属！关羽、张飞、赵云……一个个英雄人物从纸上“跳”出来，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黄白洁笑着回忆，那时候，他们一群孩子常常一边翻看连环画，一边拿着铅笔认真临摹，有时还玩刻——把彩色纸（他们叫“色纸”，比如水红、天蓝的）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轻轻涂描，复制下连环画里的人物图案，再小心翼翼地用刀刻出来。刻好之后，互相传阅，那种专注与喜悦，至今难忘。这些看似稚拙的举动，透露出孩子们对小人书最真挚的热情，和那个年代特有的创造力。
《三国演义》连环画推出了多个版本，其中最为人熟知的系列是“白三国”和“蓝三国”。“白三国”因封面上沿有一条白色色块而得名，“蓝三国”则出版时间晚一些，该系列本身也包含多个版本，例如20世纪50年代推出的是60开本，而到了70年代，则普遍改为更小巧一些的64开本。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7年起陆续出版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共60余册），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套书。它汇聚了陈光镒、刘锡永、徐正平、赵三岛等几十位连环画大家，风格统一又各具特色，奠定了中国连环画创作的现实主义高峰。此套书多次再版，成为几代人的启蒙读物。”黄白洁介绍道。
黄白洁回忆说，那时候，新华书店的小人书架前总挤满了小脑袋，尤其是新书到货时，热闹得像过节。薄的一般定价几分钱，厚点的一毛二，最厚也就一毛八。但这点钱对小孩可不是小数目，常常得几个小伙伴凑钱合买，再轮流看——虽然得等，但那份期待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还是甜的。要是实在买不起，也别愁，那就去街边的小书摊“解馋”——摊主会把每本连环画的封面撕下来，整整齐齐地贴在一张大牛皮纸上，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你想看哪本，直接指着封面挑就行。遇到比较厚的连环画，摊主会把一本书拆成上、中、下三册，租金是按本计算的，花一分钱就能租上一本，附送小板凳。抢不到凳子的？没关系，蹲着也能读得入迷！
同题多版的《郑成功收复台湾》
黄白洁之所以会走上收藏之路，既源于美术从业者的身份，也与其工作需求密切相关。他回忆，在游戏公司工作时，需要在角色服饰设计上寻找灵感，便开始查找各个朝代的服饰资料。过程中，他发现连环画和年画中蕴含着丰富的传统元素，从中得巨大的启发。
连环画以线条为主要造型语言，通过笔触的粗细、轻重、软硬、疏密、顿挫与曲直变化，塑造出丰富的画面层次。每一幅经典连环画的构图都经过画家仔细揣摩。画家们在绘制时十分考究，例如《郑成功收复台湾》常常根据日光岩、水操台等实景来作画。画中的人物服饰、建筑、家具，都按照历史特点进行还原。可以说，每一幅画既可以放在整部作品中连贯地讲述故事，也可以当作独立存在的画作去欣赏。
在连环画收藏中，“同题多版”可谓常态。以郑成功题材为例，黄白洁就收集了十几种版本，其中两个版本凝聚了厦门两代美术名家的接续创作。其一为1960年前后出版的《郑成功收复台湾》，是一组工笔重彩年画系列，由原厦门鹭潮私立美术学校（现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创始人杨夏林、孔继昭夫妇与美术家张晓寒合作完成，印量极少，仅200册，非常稀缺。其二则为1979年出版的同名作品，由该校校友、画家吴景希绘制。吴景希何许人？这么说吧，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大型漆画作品《武夷之春》被称为央视“上镜率”最高的当代漆画，吴景希就是《武夷之春》的创作、设计者之一。
翻阅吴景希所作的版本，可见郑成功身披飞扬的披风，占据画面主体，与边缘汹涌的海浪形成强烈对比，展现出民族英雄无惧风浪、气吞山河的雄浑气概。全书氛围浓郁、气势恢宏，成千上万的人物群像与宏大的战争场景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环境细节与人物虽多却不显杂乱，近、中、远景层次分明，体现了画家高超的构图控制力。
据黄白洁介绍，吴景希所绘《郑成功收复台湾》连环画中，部分版本采用布纹纸精印，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曾作为对台宣传的礼品书，从福建“飞”到台湾。“吴景希版的《郑成功收复台湾》是22本福建礼品书（海飘书）中第一本，该系列中还包括讲述台湾民间故事的《凤梨和凤姑》等作品。”因为没有定价和印数，这些礼品书的存世量有限，更显珍贵。
吴景希所绘《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封面原稿，原本藏于江西，“我希望它能回到福建，朋友二话不说，按原价转让给我。”说起往事，黄白洁仍心存感激。后来吴景希的哥哥在网上看到他的分享，主动联系黄白洁，希望可以对书本做一个扫描，为再版做准备，并主动带他去看更多弟弟的作品，这让他对画家生平与成就有了更完整的了解。“他是天才型的画家，可惜英年早逝。”黄白洁说起时，仍有惋惜。
原稿里的时光密码
说来有些惭愧，笔者过去一直以为连环画画稿只有巴掌般大小，直到亲眼见到黄白洁所藏的原稿，才恍然醒悟：原来也有16开的规格。这些原稿大多为横式，也有竖式的。
细细端详这些原稿，与翻阅小人书的体验截然不同。原稿面目清晰，人物景致尽收眼底，连人物的五官和细微表情也都看得很清楚，更难得的是，你能从中窥见画家的运笔轨迹与表现手法——哪一处顿挫有力，哪一笔轻灵飘逸，可以得到极大的审美愉悦。难怪有人写文章指出：收藏原稿，是收藏的最高档次。
正是这种视觉与认知上的冲击，让黄白洁走上了原稿收藏之路。越是深入，越是沉迷，藏品日益丰富。《通俗前后汉演义》是黄白洁最喜欢的藏品之一。这套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在1981年至1985年出版的连环画套书（共计31册），由马力任责编，石夫（汪拨如）、姚耐、邹越非等多位名家参与绘制的巨作，因篇幅宏大、阵容强大，被不少“连友”称作福建连环画的扛鼎之作。1986年，这套书还曾在全国第三届连环画评奖中荣获文学脚本三等奖。
这套书能够获得成功离不开马力的辛勤付出。马力，本名郑梦玄，厦门人，他不仅认真审读修改脚本还和夫人严左一起亲自编写了个别分册，他精心绘制了几大战役的地图，增附于连环画封底，这在历史故事连环画中尚属首创。为了能第一眼就吸引读者，他多方联系画家和书法家，为这套书设计了如宽银幕电影般大气又精美的封面。细看这些封面原稿，马力都留下了底纹色标参照物、“书题字翻阴”等详细的印刷要求。
“这套封面原稿，也得来不易。”谈及收藏这套封面原稿的经历，黄白洁记忆犹新。十多年前，他在论坛上偶然发现这套封面原稿的出售信息（当时出版社流出24张封面与1张封底原稿），几经议价后毅然购下整批原稿。因为金额太大，他不放心网购，次日一早亲自从厦门驱车直奔福州，一路历经了修路、大雨等，最终把“宝贝”接回家中。
“如果他肯的话，那就没我的事了。”黄白洁感慨道，原来当时画家汪拨如——出身于连环画世家，其父汪洵秋、叔公汪玉山皆为连环画界名家——也曾有意回购自己参与绘制的部分封面，但因汪拨如只想要个别几张，未能与卖家达成一致，这才让稍晚得知消息的黄白洁有机会将整批原稿完整购藏。
“几年后，有人出5倍价钱要买，但我拒绝了。咱们本地的珍品，还是要放在‘自己人’手里才放心。”黄白洁说，这些作品既见证了福建连环画的高光时刻，也体现了本土编辑和画家们的辛勤付出。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执着于把它们保存下来，让更多人看到它们的价值。
不止于收藏
1978年至1985年是连环画的黄金时代，题材繁多，印量庞大。在众多题材中，黄白洁尤为钟情于福建本土的连环画。信手拈来一本，他便能如数家珍：比如《陈三五娘》中的五娘出自厦门海沧；《甘国宝与王莲莲》的主人公甘国宝是福建闽侯人，曾官至提督，至今在厦门城墙遗址仍可寻见他的题字；而《美人山》这部作品，讲述的则是一段发生于集美天马山附近的忠贞爱情传说。
本土题材，不仅是纸上的故事，更与现实的土地血脉相连。有一次，黄白洁路过美人山水库，蓦然惊觉——这不正是那本《美人山》的“原乡”吗？几十年前的画中情景，原来一直静候于此。这个瞬间的共鸣，催生了一个创意：将连环画场景与现实一一对应拍摄，借助数字化技术活化场景，呈现时代变迁中的故事延续。
类似的“寻迹”之旅还有许多：赴莆田木兰陂看千年水利，至漳州品芗剧《加令记》的戏曲风情，往嵩口古镇探访《嵩口司》遗踪。每一次出发，都不只是对原著的印证，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而收藏，不止于追寻，更在于守护。保存纸质绘本是一门细致的技术活：需要塑料封套、恒温除湿箱、防尘防潮。被问及有何诀窍，不过是格外爱惜，十二分的精心罢了。每年秋高气爽时，拿出来翻一翻、散一散潮气，天气好就晒晒太阳。这般挪移整理，他从不厌倦，反而视若乐趣。尽管如此，黄斑仍会不时悄然爬上纸页。“厦门气候潮湿是收藏最大的挑战。”他笑言，有时也想，是不是该搬去北方？但那也就离开了这些闽版连环画真正的根。他坚持将这批福建主题的连环画留在本土，因为它们的生命，始终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
“我收的数量没有非常多，就几千本，主要是贵精。”黄白洁有一个愿望，希望做一本闽版连环画图录，把福建出版的连环画系统梳理出来，让这些既有艺术性又带有史料价值的书被更好保存与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