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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金门的翔安风狮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明宗:传承者的坚守与开拓

来源: 2025-12-19 09:54
文 / 陈于晨   图 /受访者提供

沉浸在风狮爷制作中的王明宗。


风狮爷这一传统文化符号,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当市面上充斥着各种“山寨版”风狮爷,当真正的传统工艺面临失传危机时,有人却始终在默默坚守着这份文化传承的重任。
王明宗,这位被翔安区评为风狮爷制作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艺术家,从1989年开始投身风狮爷创作,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他不仅是风狮爷文创产业的开拓者,更是这一传统文化的忠实守护者。在商业利益与文化传承的博弈中,在真品与仿制品的市场竞争中,王明宗用自己的坚持诠释着什么是真正的文化传承人精神。

到岛内求学想念金门的风狮爷
王明宗与风狮爷的缘分,要从他在金门的童年说起。作为土生土长的金门人,王明宗的艺术启蒙来得很早,也很质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金门的孩子没有现在琳琅满目的玩具,更没有电子产品的陪伴。王明宗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时的金门地面还没有水泥铺设,到处都是红泥巴。每当下雨过后,这些红泥巴遇水变成了天然的黏土,成了孩子们最好的玩具。
“我们那时候什么玩具都没有,只能拿泥巴来塑形,做人物、做动物。”王明宗说,正是这种看似简陋的童年游戏,却无意中培养了他对造型艺术的敏感和兴趣。泥巴在他的手中变幻出各种形状,这种创作的快乐在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艺术的种子。
为了追求更专业的美术教育,17岁时王明宗离开了金门,前往台湾岛内求学。这段求学路充满了艰辛。从金门到台湾岛内,他需要先坐船,在海上颠簸三天才能到达;上岛后,还要转乘火车前往台北。由于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王明宗选择了最慢的普通列车,本来两个小时的行程,他足足坐了11个小时。每到一站,他都会紧张地询问是否到了台北,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初到台北的日子更是艰难。王明宗住在亲戚家,房子就在铁路旁边。每当夜深人静时,火车轰鸣而过的声音总是让他想起遥远的家乡,“泪往肚里流”成了那段时光最真实的写照。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来,这个离家求学的年轻人感到既孤独又可怜。
然而,正是这段在台北的求学经历,让王明宗开始反思金门的地方特色。1989年,当他已经在台湾站稳脚跟后,开始考虑如何为故乡做些什么。当时的金门确实有陶瓷产业,但那些瓶瓶罐罐的陶瓷制品不仅造型陈旧,图案也缺乏美感,根本无法代表金门特色。
机缘巧合下,王明宗在查阅《金门县志》时发现了一段记载:“青屿村路口避风处,必有狻猊以胆煞。”这短短几个字,如醍醐灌顶般点醒了他。风狮爷!这个金门独有的文化符号,不正是最能代表金门特色的地方产物吗?
当时的金门驻扎着大量军人,他们在服役期间需要购买具有地方特色的纪念品带回家乡。王明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商机,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风狮爷文化传承的价值。于是,在台湾莺歌,他开始了风狮爷的创作尝试。
最初的市场反应让王明宗既兴奋又困惑。台湾来的观光客很容易接受这种具有神秘色彩的工艺品,认为它既吉祥又具有地方特色。然而,金门本地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们将风狮爷视为神圣的守护神,担心把它带回家会不会招致什么不测。这种保守观念,让王明宗的创业之路充满了挑战。
从1992年回到金门专门从事风狮爷创作开始,王明宗经历了整整三年的艰难推广期。直到1995年,当岛内游客大量购买他的风狮爷作品带回家的消息传回金门后,本地乡亲才开始改变观念,认识到这些工艺品的价值。

金门风狮爷多由惠安工匠雕制
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王明宗不仅是一位工艺师,更成了风狮爷文化的研究者和守护者。他深入研究每个村落风狮爷的历史典故和功能意义,力图还原最原始的风狮爷文化内涵。
王明宗强调,真正的风狮爷有着明确的特征标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是直立式的。“金门的风狮爷绝对都是站立式,这就是它的特色。”他解释说,这种直立的姿态不仅体现了风狮爷的威武形象,更是其功能性的体现——站立着更好地履行守护职责。
然而,学术界和商业界对风狮爷的认知却存在严重偏差。王明宗认为,“只要看到狮子就叫风狮爷”,这种不严谨的态度导致了概念混乱。实际上,在闽南地区广泛存在的是“石狮爷”,它们通常是蹲坐式的,功能和文化内涵都与风狮爷不同。
通过实地调研,王明宗发现金门的风狮爷传统很可能来源于同安地区的影响。在同安,确实存在着蹲坐式的“石狮爷”,它们的功能主要是镇压路冲煞气。而金门作为历史上归同安管辖的地区,在文化传承上受到影响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金门人在接受这一文化元素时,结合了本地的环境特点和文化需求,发展出了独特的直立式风狮爷。
目前在整个闽南地区,真正符合保守标准的风狮爷实际上只有三尊:泉州九日山一尊,大嶝岛两尊。王明宗指出,大嶝岛的风狮爷之所以与金门风格相同,是因为历史上大嶝岛曾经归金门管辖,甚至在日占时期还设立过金门县政府旧址。
每个村落的风狮爷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功能设定。王明宗在创作过程中深入研究了这些差异。比如,有的风狮爷手持毛笔,寓意加官晋爵,是那些希望子孙能够考取功名的村庄所设立的;有的手握铜钱,代表招财进宝,体现了贫困村庄对富裕生活的渴望;还有的胸前刻有北斗七星,具有特殊的道教文化内涵。
这些细节的差异不是随意设计的,而是根据各村庄的具体需求和神明指示来确定的。王明宗介绍,传统上设立风狮爷需要经过一套完整的宗教仪式,包括请示神明、确定方位、选择时辰等步骤。甚至在安座时还要埋入一只白色公鸡,象征纯洁,赋予风狮爷灵性。
王明宗还分享了一个生动的民间传说。曾经有一个村庄新设立的风狮爷朝向了邻村,结果导致那个村庄的鸡鸭都不敢出来觅食。经过神明指示,原来是风狮爷的凶煞之气影响了邻村的家禽。为了化解这个问题,村民们只能在深夜偷偷将风狮爷的牙齿敲掉。这个故事虽然听起来有些神异,却反映了风狮爷在民间信仰中的重要地位和其被认为具有的超自然力量。
在制作工艺方面,王明宗坚持使用传统材料和工艺。传统的风狮爷主要使用两种材料:石头和白灰。石头材质的风狮爷多使用花岗石或青斗石,主要分布在金门的东北部金沙镇和金湖镇,因为这些地区风沙较大,石材能够更好地抵御风雨侵蚀。白灰材质的风狮爷则多见于相对避风的金城镇,但由于白灰无法经受长期的风吹雨打,现存的白灰风狮爷已经所剩无几。
由于金门本地缺乏石雕师傅,传统上的石雕风狮爷都是委托大陆惠安的工匠制作。这种跨海合作的模式一直延续至今,反映了两岸文化交流的深厚历史渊源。

让小朋友都来爱风狮爷
面对当前风狮爷文化传承面临的挑战,王明宗既有深深的忧虑,也有坚定的信心。他最担心的是概念混淆对传统文化造成的冲击。
当前市场上的所谓“风狮爷”产品大多数并不符合传统标准。王明宗痛心地指出,现在满街都是“山寨版”风狮爷,这些产品不仅在造型上脱离了传统特色,更在概念上混淆了视听。“现在的风狮爷造型跟我们以前的风狮爷真的差太多,他们没有根据以前那种风狮爷的类型来雕刻,完全脱离本色。”
这种混乱的根源在于商业利益的驱动和文化认知的缺失。当王明宗在1995年成功打开风狮爷纪念品市场后,大量的仿制品随即出现。由于缺乏有效的知识产权保护,加上专利申请费用高昂(每件作品需要15000元台币),王明宗无法为所有作品申请专利保护。结果就是原创者辛苦开发的产品很快被市场上的低价仿制品冲击。
面对这些挑战,王明宗选择了差异化的发展策略。他将自己的产品分为两个方向:一是面向收藏市场的手工陶土作品,二是面向大众消费的量产产品。手工陶土作品虽然成本较高,制作难度也大,尤其烧制过程中的破损率很高,但能够吸引真正懂得收藏价值的消费者,也不容易被简单仿制。而市面上的快销产品多使用树脂等廉价材料,虽然成本低廉,但缺乏文化内涵和收藏价值。
王明宗强调,真正的文化传承不能仅仅依靠商业推广,更需要正确的文化认知。他希望通过各种渠道向公众普及风狮爷的正确知识,让人们明白风狮爷与石狮爷的区别,理解各自的文化内涵和功能差异。
在两岸文化交流方面,王明宗积极参与各种推广活动。他曾在同安举办个人雕塑展,在鼓浪屿设立工作室,给石狮博物馆捐赠作品,通过这些平台向大陆民众介绍风狮爷文化。虽然过程中也遇到了仿制品泛滥等问题,但他始终坚持认为文化交流的价值远大于商业利益的得失。
对于未来的发展,王明宗特别重视青少年教育的作用。他认为“小孩子最好教”,正确的文化观念应该从小培养。通过与各种文化组织合作,他定期开展面向青少年的风狮爷文化教育活动,向孩子们讲述风狮爷的历史典故和文化意义。
王明宗还提出了建立专门博物馆的设想。他希望能够有一个专门的场所,系统展示风狮爷、石狮爷等不同类型的文化产物,让参观者能够清楚地了解它们的区别和各自的文化价值。“要让后代子孙知道,风狮爷原来是站在这边的,石狮爷是蹲在那边的,它们各自的功用是什么,这样才有意义。”
作为翔安区评定的风狮爷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明宗深感责任重大。他说:“我从事风狮爷创作从1989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我很尽心尽力在从事风狮爷创作,从来也没有人像我从年轻做到老,我还要一贯地把这个风俗文化传承下去。”
在商业化浪潮冲击传统文化的今天,王明宗用自己的坚持诠释了什么是文化传承人的使命。他不仅要保护和传承传统工艺,更要在传承中正本清源,确保文化的纯正性和延续性。正如他所说:“传统文化就是要让大家认知风狮爷的形象是什么样,要让大家认同,大家才会了解它的造型是什么样,这很重要。”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像王明宗这样的文化守护者显得格外珍贵。他们用自己的坚持和努力,为传统文化的传承筑起了一道防线,也为后代子孙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风狮爷文化能否在现代社会中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更多像王明宗这样的传承者,在商业利益与文化价值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在时代变迁中坚守文化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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