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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后的思想熔炉——战犯的改造与特赦(一)

来源: 2026-02-04 17:16

中央对被俘国民党将领的改造,是为了将这些深受旧思想影响的人,改造成为拥护社会主义、认清历史潮流的新人。图为1960年10月19日,周恩来总理(前排左一)在颐和园会见黄埔校友,其中不少是刚获特赦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包括杜聿明(中排左五)、王耀武(后排左一)、杨伯涛(后排左二)、宋希濂(后排左五)等。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但解放战争并未完全结束。在后续作战中,大量国民党将领、特务系统高级官员被俘。如何处理这些“高级战犯”,成为一个严峻的政治课题。简单的处决或长期囚禁,不符合中央政府“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理念,也可能激化两岸及国际矛盾。因此,中央决定采取一项史无前例的政策:思想改造为主,刑事处罚为辅。其目的不仅是惩罚,更是要“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将这些深受旧思想影响的人,改造成为拥护社会主义、认清历史潮流的新人。


狱中充满人道主义关怀
在解放战争中被人民解放军俘虏的200多名国民党高级将领,分别关押在北京、抚顺、济南、西安等地的战犯管理所。1956年1月初,为便于这些国民党将领的集中管理和改造,在各地关押的战犯被集体迁移到了位于北京的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功德林原是北京德胜门外的一座庙,在清末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被改建为顺天府习艺所,宗旨为“收容犯人,令习技艺,使之改过自新,藉收劳则思善之效。”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劳动改造机关。1913年10月,民国政府将这里改建成“宛平监狱”,1914年更名为“京师第二监狱”,之后又成为政府关押政治犯的场所,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李大钊同志在英勇就义前就被关押在此地。新中国成立后,功德林从监狱改为“北京战犯管理所”。
到了功德林的战犯都会得到通知:“于人民有罪的人的改造,有一个由强迫改造到自觉改造的过程,现在自觉改造的阶段来到了。今后的学习、劳动、生活的管理,由你们当中自由民主选举产生的学习委员来承担……彼此之间的称呼,一律称同学。”这些战犯里,有大革命时期的北伐先驱,也有抗战中的功臣名将。首批战犯被俘时大都以为自己必死。这些国民党的将领们根据以往的经验,认为进了监狱,即便不死,也得被扒一层皮。因为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一向如此。直至被关押之后发现可自由阅读书籍、下棋娱乐,才打破固有认知。国民党特务机关中统局局本部专员李约勒说:“按我原先的想法,这里关押着一批如狼似虎的战犯,必然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这种“去恐怖化”的开局并非个例,人道主义关怀成为瓦解心理防线的第一把钥匙。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思想启蒙和理论学习是改造工作核心
曾任国民党军统保密局云南站少将站长的沈醉,一直自信必死无疑。有一天管理所为给犯人登记照相,他误以为照完相,就会被拉出去枪毙,因而情绪失常,整日坐卧不安。在绝望和恐惧的重压下,他在夜深人静时跪在床上,叩首东南,与家人、老母在心中哭别。天将破晓时,又含泪写下“终宵坐立待更残,今日方知一死难”的绝命诗。但第二天,他并没有被绑赴刑场。对自己的多疑和怕死,他本人也感到十分好笑。可一想到反正早晚是死,他又难以笑出声来。他觉得死既不可免,便应当保全“气节”,趁还未被处决,活一天应尽可能多做一点对共产党不利的事。于是,沈醉又利用抄写旧诗度日的机会,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在笔下,用隐晦的辞句,编成一首又一首的诗。例如,当领导人在管理所内讲话时,他便写:“绛帐新垂列绮罗,满庭桃李尽娇娥,东风枉费吹嘘力,不及前朝雨露多。”在十一国庆节观看演出时写:“全城锣鼓响喧天,满庭笙歌夹管弦。悄问座旁邻院女,今宵花月为谁妍?”凡是他所不满的事,都变成了一首首的诗,短短几个月中,竟写了百首之多指桑骂槐的“反诗”。类似沈醉这样不肯认罪的人是很多的。他们认为两党相争,各有主张,成王败寇,无所谓罪。
所以对这些战犯的思想启蒙和理论学习是战犯改造工作的核心,管理所组织战犯们系统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阅读《共产党宣言》《矛盾论》《实践论》等著作。管理所在改造过程中,还会结合中国近代史,讨论“谁创造了历史”“中国的出路在哪里”等根本性问题。
有一次讨论的问题是,为什么蒋介石有八百万军队,却不能维护其统治,以致失败呢?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最后问题集中到三大战役,尤其是淮海战役的失败上。对国民党几个精锐兵团在淮海战役被歼这个问题,有的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国民党今日一败涂地,来日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有人认为这是天意使然,有人则认为失败的主要原因是蒋介石用人不当,并说:“一个有关生死存亡的主要战役,摆头猪在那里指挥(指刘峙),如果摆头老虎在那里坐阵(指薛岳),何至会如此一败涂地!”但也有不少人提出反驳意见,说:“即便刘峙是猪,为什么在广东国共合作时,他率领第一军会所向披靡?薛岳是老虎,抗战时为何会一败而再败,以致溃逃?”经过管教人员的引导,最后大家不得不承认,战争的胜负不是一个指挥官可以决定的,正所谓“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北伐是正义的战争,所以能战胜军阀,而这几年的内战,是国民党发动的违背人心的不义之战,其失败是必然的。
不少人开始明白了蒋介石其实早已背叛了孙中山,背叛了三民主义。自己的“爱国”,实际上爱的是四大家族之国,而不是人民的中国。许多人开始认识到自己在追随蒋介石的这些年里倒行逆施,使人民、国家在内战中蒙受了极大的摧残。这些国民党将领们通过小组讨论、自我批判、撰写悔过书(或称“认罪书”)等形式,开始从理论上否定了国民党政权所作所为的正当性,开始认同共产党的革命道路。宋希濂在1956年的年终总结长达万字,创下总结字数纪录,中统特务康泽在研读《论联合政府》后实现认知革新,思想汇报平均字数从200字激增至8000字,这些都是他们思想转变的证明。

各地参观感受外部翻天覆地的变化

1960年代,宋希濂、杜聿明、溥杰、溥仪(从左至右)在全国政协文史专员室工作。

管理所先后组织他们去各地参观,以加速思想改造。以往他们只能从报纸上知道一些外面发生的巨大变化,多数人实际上不大相信报纸上的内容。因为过去国民党的报纸内容真实性极其有限,谁知共产党的报纸会不会也是这样。当他们怀着疑问和兴奋的心情来到外面世界时,才不得不承认中国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确实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国民党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到武汉参观,当他从汉阳龟山脚下步入雄伟的长江大桥,眼望滔滔大江,禁不住浮想联翩。青年时代他任排长时,曾驻足汉阳归元寺。有一次他从武昌回汉阳时,江上风浪大作,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小船,给以重金方才得以横渡。小船在大风里好几次几乎倾覆,过程险象环生。想不到如今竟能站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桥上,不惧任何风雨。这一刻让他深深地体会到共产党是说实话办实事的。
原国民党天津市警备司令部中将司令陈长捷,站在武汉长江大桥上动情地说:“我身历四朝,走遍全国,只看过郑州铁桥、号称远东第一的钱塘江大桥。但以往建成的几座桥,都离不了洋人或洋技术、洋材料,可今天一看,如果前后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武汉大桥的建立,靠的是中国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这回可给中国人长了志气!”
原国民党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军统局北方区区长文强,凭栏远眺,更是激动不已,当即赋诗一首:
九月天高天气晴,登临揽胜大江清。
雄桥飞渡联南北,万国通途会古城。
三镇毗连秋水共,两江交汇锦云横。
我身不觉在霄汉,睹此宏图暗自惊!
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中国根本没有汽车制造工业,国内所有的汽车都是从外国买来的。杜聿明在长春参观时,看到市郊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汽车制造厂,感到无比惊奇。他同廖耀湘、郑庭笈走进工厂,亲眼看到一辆又一辆的解放牌大卡车开出厂时,几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虽然他们对“雪佛兰”“道奇”等进口品牌汽车并不陌生,但一直盼望能有自己国家制造的汽车、飞机、坦克。然而国民党一心只顾打内战,根本不考虑发展自己的民族工业。多年“剿共”,搞得国破民穷,最后将日本侵略者“剿”进了国门,使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今天看到新中国终于有了自己的民族工业,造出了自己的汽车,这让杜聿明等人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与激动。杜聿明向厂方提出请求,让他驾驶一下祖国造出的汽车,得到同意后,他兴奋地跳进驾驶台,熟练地将汽车开出去好几百米。掉头回来后,他高兴地连声称道:“太棒啦,太棒啦!”后来他在座谈参观感想时激动地说:“我过去在东北疯狂地打内战,造成了东北人民的灾难,真是比老虎还穷凶极恶。想一想国家在我们手中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人痛心。共产党掌握政权后的变化,国家民族的自立,我们当初追随孙总理,难道希望的不正是这些吗?”
此类参观活动,使这些国民党战犯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许多人开始了认真地思索:当年我们投身黄埔军校,追随孙中山先生,目的是什么呢?我们追随国民党这么多年,给人民、给国家又带来了什么?连年内战,国土沦丧,民不聊生,难道这是我们参加黄埔的初衷吗?
新旧中国的天壤之别,使得每个战犯都不得不承认,他们追随蒋介石,已将中国弄得贫穷落后,濒临绝境。真正爱国为民的中国共产党,正在使中华民族走向繁荣昌盛。在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政党面前,是顺应历史的发展,脱胎换骨,争取成为新人,还是寻找旧日的迷梦,带着花岗岩脑袋去为“党国”效尽愚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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