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俞敏洪的《我曾走在崩溃的边缘》,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在书写自己人生的重要时刻时,选择的标题不是辉煌,不是成就,而是“崩溃的边缘”?
在我看来,这本书与其说是一部商业回忆录,不如说是一个在苦中行走、在边缘坚守、在崩溃处重生的心灵记录;而贯穿始终的,是俞敏洪特有的“苦行”哲学:这不是被动的受难,而是主动的选择;这不是无奈的忍受,而是生命的姿态。说起来,俞敏洪的苦行,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三次高考,农村出身,在北大这个精英云集的地方,俞敏洪是那个永远跟不上节奏的学生。他后来说,在北大的五年,是他一生中最自卑的五年,但正是这种“苦”,塑造了他性格中最坚韧的部分。当别人在享受大学的荣光时,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默默地背单词;当别人谈论诗歌和远方时,他在为生存发愁。这种从生命深处蔓延出来的苦,成了他人生的底色,也成了他看世界的滤镜。他习惯从最低处出发,习惯不被看见,习惯在逆境中生长。
创业之后,俞敏洪的苦行,变得更加具体。北京的冬夜,他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贴广告,手指冻得发僵;被北大处分时,他一个人在未名湖边走了整整一夜;创办新东方后,他要面对无数的不理解和质疑。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场“无厘头”的绑架,他被打了麻醉针,差点死在那个夜晚,但即便是生死关头,他也没有崩溃。对很多人来说,崩溃是绝境;而对俞敏洪来说,崩溃的边缘反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在那里找到了平衡,找到了力量,甚至找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这让我想起书中的一个细节。新东方上市后,俞敏洪完全可以选择一种更“舒适”的生活,但他没有。他依然穿着多年前的西装,背着一个双肩包,到处奔波。后来做东方甄选,他选择去西北、去高原、去那些最苦最远的地方。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苏杭那些温柔乡,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但我猜,答案可能很简单:在那些“苦”的地方,他反而更自在。温柔乡里的安逸会让他不安,而苦寒之地的艰难反而让他感到踏实。苦行,成了他的精神原乡。
这种苦行精神,在俞敏洪的商业决策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新东方遭遇行业巨变时,很多人以为俞敏洪会选择急流勇退,毕竟他已经60岁了,完全可以体面地离开,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更难的路:转型做农产品直播。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看来是“自讨苦吃”。直播电商已经红海一片,农产品又是电商里最难做的品类,保质期短、物流难、品控复杂,全是“苦活累活”。但俞敏洪偏偏选了这条路。因为在苦中行走,是他最熟悉的生存方式。
当然,俞敏洪的苦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他的善良,让他的苦有了温度,有了光芒。书里有很多这样的细节:创业初期,他主动让出股份,为了吸引更好的人才;新东方上市后,他依然保持着近乎吝啬的节俭,但在员工福利上从不吝啬;行业遭遇寒冬时,他拿出上百亿退款给学生,还捐赠了近八万套课桌椅。最让人动容的是,在东方甄选风波中,他对离开的员工给予了远超预期的补偿。这些举动,在今天的商业世界里几乎像个“异类”。在一个人人都在谈论“利益最大化”的时代,他却在坚持某种更古老的价值观:善良,仁义,担当。
这种善良,不是无原则的滥好人。它来自一种深刻的共情:因为我吃过苦,所以不忍心看别人吃同样的苦;因为我曾在黑暗中,所以愿意为别人点一盏灯。这种善良,在商业上可能不是“最优解”,但它建立了一种更深厚的信任。在俞敏洪的商业版图里,信任是最重要的资产。人们愿意跟着他走,不是因为他的商业模式多完美,而是因为相信他这个人。相信他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同伴,相信他会在利益面前守住底线,相信他哪怕走在崩溃的边缘,也会带着大家一起走。
如今的俞敏洪,依然在苦行。六十多岁的人,还在一线奔波,还在探索新的可能。“俞你同行”的文旅项目,又是一条艰难的路:要实地考察,要长途跋涉,要面对各种不确定性。但看他直播时站在高原上的身影,你会觉得,这就是他该在的地方。在苦寒之地,在边缘之处,在许多人望而却步的地方,他反而最自在、最生动、最有生命力。
这或许就是“在苦行中抵达”的真意:抵达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目的地,而是在苦行中不断接近更真实的自己。俞敏洪用他一生的行走告诉我们:苦行,不是要逃避的磨难,而是可以拥抱的修行;崩溃的边缘,不是绝境,而是重生的起点。当一个人能够与苦共处,能够在边缘处安住,他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一种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条件的内在自由。
合上这本书,我仿佛看见那个永远背着双肩包的身影,依然在路上,依然在苦行。前方可能还是苦寒之地,可能还是崩溃的边缘,但他走得从容,走得坚定。因为他知道,所有的抵达,都从这一步的苦行开始。而这一步,他已经走了六十年,还会继续走下去。这就是俞敏洪的故事,一个在苦行中抵达,在抵达后继续苦行的故事。在这个追求速成、迷恋捷径的时代,这样的故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不一样的启示:慢一点,苦一点,实一点,或许反而能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