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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畲乡 山海隆教

来源: 2026-02-04 17:34

/刘舒萍

 

海风带着火山的气息,从隆教湾吹向村村落落,它拂过渔舟与沙岸,也掠过畲家姑娘的黑色衣襟,在这片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低吟着千年的故事。

隆教畲族乡——漳州市龙海区唯一的少数民族乡,东望厦门,南临台湾海峡,西衔漳浦县。这里的2.8万人口中,畲族占三分之一,集中在新厝村、红星村。

这片土地拥有高低丘陵、海滨砂岸地带、海湾和火山地貌,25公里蜿蜒的海岸线勾勒出隆教湾的天然弧度。这里,火山与大海相守,孕育出“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奇观;明代卫城与畲族文化交织,谱写出一曲深沉的人文交响。

 

夏日的白塘湾。图/陈晟

兵戎故垒镇海卫

站在镇海卫的古城墙上,眼前是浩瀚的台湾海峡。这座与威海卫、金山卫、天津卫并称“明代四大古卫城”的兵戎故垒,至今仍保留着2910米的石砌城墙,诉说着六百多年的海防往事。

镇海卫古城始建于1387年,是明代福建沿海抗倭御敌的重要卫指挥所之一。走在镇海村里,时光仿佛倒流——城内的古街、古城墙、古井,都见证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与变迁。2013年,这里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镇海卫城内,处处可遇庙宇,年份早、名气大的当属城隍庙。城隍庙不大,仅九十平方米,却承载着自明朝正统十三年(1448年)起绵延不绝的香火。值得关注的是,镇海城隍庙较海澄城隍庙(始建于明隆庆年间,约1567年后)早逾百年,彰显了镇海卫在明代早期海疆防御与海丝贸易中的先发地位。

镇海卫的命运与海防卫城休戚与共,在清顺治“迁界”的浩劫中曾化为废墟,康熙十九年(1680年),村民们于原址之上,让信仰重归。砖木结构,抬梁式梁架,闽南特色的红瓦燕尾脊,每一处建筑细节,都诉说着在地的风土与匠心。

如今,城隍庙早已织入镇海人生活的肌理。无论是求财、求子、求学,还是求出海平安,人们都愿来此倾诉。除夕夜,村民不畏严寒,情愿在庙前大埕席地而眠,也要陪城隍爷“守岁”迎新。每年农历五月廿七,当城隍爷诞辰来临,这份深植于日常的信仰便会热烈地绽放。戏台搭起,锣鼓喧天,连幼童都手捧鲜花,为他们的“守护神”庆生。古老的信仰与鲜活的生命力在此刻交织,共同守护着这座城,与这片浩瀚的海。

若问这份守护的底气从何而来,只需抬头细读庙门上的楹联便能知晓。那副“镇内镇外镇宇宙,海上海下海乾坤”的楹联,道尽了卫城的磅礴气势。而这份守护,不仅在于武备,更在于文脉。孔庙中珍藏的《义学碑记》等碑刻,默默讲述着“兴学重教”的千年传统。这份文风,曾孕育出理学家黄道周,更在明代创下“一卫出三十六进士、八十五举人”的科举盛况。这份文脉正在新一代镇海人身上延续。当地青年郭忠平在厦门高校工作,却心系故土,时常回乡为来访者义务讲解,让古老的卫学遗风焕发新生。

从古城向东南行走约一公里半,便到了镇海角。这个因部分地块向海突出而得名的岬角,别名“定台湾”,素有福建“小垦丁”的美誉。镇海角与台湾浊水溪的连线,正是东海与南海的分界线。

与镇海角相邻的白塘湾,静卧着“海上兵马俑”——牛头山古火山口。这个典型的第三纪火山地质公园,是目前世界上少数完整的椭圆形海底古火山口。潮涨时,火山口没入海里;潮退时,完美呈现。

在过去,到火山口上去坐坐,几乎是每个游客的必选动作。人们可以亲手触摸那些整齐排列的玄武岩柱,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今,出于保护的需要,这样的亲密接触已不再被允许,但站在观景台上远眺,依然能感受到这片黑色礁石传递的震撼——一百四十多万个柱状节理组成的玄武岩地貌,如千军万马列阵海岸,无声诉说着1700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火山喷发。

今日的白塘湾,在守护自然遗产的同时焕发新生。3.2公里长的原生态沙滩与清澈海水构成了天然海滨浴场,火山公园、火山温泉、火山科普馆、畲族风情馆、海景公寓等设施巧妙融入其间,让山海与人文交织成一首未完的诗,等待每一位来访者细细品读。

 

历史与现代交织下的镇海卫古城吸引许多游客到此参观。图/林世泽

南太武山的风

白塘湾的涛声还在耳畔回响,视线却已被西侧那座巍峨的山脉吸引。南太武山——这座与金门北太武遥相呼应的“姐妹山”,正以562米高的身姿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在向我们发出登临的邀请。

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厦门湾航段的重要地标,南太武山见证了海丝商船的往来帆影。南宋绍定五年(1232年)建于山巅的延寿塔,曾以“海中归舫,望以为标”的功能,为往来台湾海峡的商船指引航向,与漳州圣杯屿沉船遗址等海丝遗存共同勾勒出古航道的繁忙图景。虽然石塔现已不存,但留下的塔基遗址,依然诉说着这段辉煌的历史。

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诸多诗文碑文、摩崖石刻,明代摩崖石刻“太武名山”四个楷体大字,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见。若要寻一处,体验“一览众山小”的壮阔,非那块从海拔500多米山巅直伸海边的“百丈石”莫属,上面“萬丈丹梯”四个大字气势恢宏。仔细看去,“萬”字的一点巧妙地刻在“丈”字之上,这个匠心独运的细节,让人不禁想象当年工匠们是如何在陡峭岩壁上完成这惊人创作的。

当然,最具神话色彩的是岩石上那个长127厘米,宽60厘米的右脚印,据当地人介绍,这是八仙之一铁拐李留下的。“来,往大脚趾上踩一踩,沾沾仙气!”当我们将自己的脚踩进那个巨大的、五个脚趾头和脚背轮廓分明的右脚印时,竟显得如此渺小。在金门岛的北太武山上也有一个同样的脚印,是左脚。这一对天然的印记,仿佛在诉说着两岸山水相连、不可分割的血脉亲情。

“把剑专从飞将后,壮心直欲扫妖凶”的诗句,虽历经风雨侵蚀,依然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诗刻的主人是沈有容。万历三十年(1602年)冬,这位《明史》留名的将领曾冒着台风率领战舰横渡海峡,驱逐盘踞在台湾的倭寇。凯旋之后,沈有容登南太武山视察海防,留下了诗刻。

南太武山的风吹过山脊,再往下便是隆教的村落。背靠南太武山麓、面朝台湾海峡的红星村是隆教畲族乡政府所在地,也是蓝氏族人较为集中的聚落,村中有一座历史厚重的蓝氏家庙——种玉堂。种玉堂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原名“世德堂”,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由平台名将、福建水师提督蓝理与金门总兵蓝瑗主持重建,更名为“种玉堂”。种玉堂历经多次修缮,现存建筑为明式六柱皇宫结构,格局由门厅、正堂及两侧耳房构成,堂前大埕开阔。目前家庙正进行新一轮保护性修缮,以延续其宗族与文化功能。

门联“由镇海而分支,木本水源思先德;卜苌谿以衍派,文经武纬振后昆”勾勒出蓝氏先祖南迁开枝、文武传家的历程。蓝氏与台湾的渊源深远,蓝理、蓝廷珍、蓝鼎元三人因在平台、治台与海防建设中的重要贡献,被誉为“蓝氏三杰”。蓝氏宗亲秘书长蓝红西介绍,明清时期,族人随军或为谋生渡海赴台,在台湾各地开垦定居。如今台湾约五万蓝姓宗亲中,四万余人溯源至漳州、漳浦一带。

冬月时节,隆教湾的海风正劲,每三年,红星村大社自然村都会举办闽台抢孤民俗文化节,两岸勇士携手同攀高峰,斗阵来热闹。作为两岸最老牌的抢孤文化传统,红星村大社的抢孤活动时间最久,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是漳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社抢孤为三年一科的王船祭典当中的一环,每到这时,朱氏祠堂热闹不断,各种民俗活动轮番上演。

从名气上来看,隆教乡的大社抢孤不如台湾和香港,2011年,台湾首次组团来大社观摩交流,之后大社人也多次组团赴台参加抢孤民俗文化交流,学习如何由传统“敬畏祀鬼”转变为现代式“热闹庆典”,将龙海的抢孤文化发扬光大,也带动地方观光。2018年,笔者曾受邀去台湾恒春见证尖叫连连的抢孤现场。而今,不少人建议把现行的“三年一届”适度调整为“一年一办”,让这项跨越海峡的共同民俗更常被看见,也为两岸交流注入更多活力。

 

云深处,黄坑村地瓜甜

沿着南太武山蜿蜒而上,一座静谧而古老的山村悄然铺展在山腰——这里便是黄坑村,亦是南太武山主峰的唯一登山通道所在。

黄坑村的多数村民姓李,占全村人口七成五。九曲溪从密林深处蜿蜒而来,穿村而过,溪水在岩石间跳动。溪畔石壁上,崇祯十六年(1643年)镌刻的“禁山古约”仍清晰可辨。古约严禁损毁“什木土石”,是闽南乡村最早的生态保护条款之一,昭示着先民对山林的敬畏与护念。明清时期的黄坑虽藏于深山,却因海丝贸易繁盛、山海水路相通,更需守住林木水土,以保障物产供应。九曲溪流的潺潺声中,这份古老的生态意识默默延续至今。

村里有一棵古榕,树龄已逾五百年,枝叶如盖。树下供奉着凤岗宫,每逢农历八月初六“娘妈诞辰”,全村人都会在榕树下焚香祭拜;遇上逢“九”的年份,则举行十年一度的清醮,全村戒荤三天,只供糕饼与素食,以示敬天、敬祖、敬自然。

凤岗宫前的田地里,常能看到村民俯身劳作的身影。这里拥有龙海地区稀缺的暗赤土——火山土。省农科院专家取土化验后惊叹:“这是能下金蛋的金母鸡!”火山土富含矿物质、结构松散,pH值中性,高海拔的雾气与山风,再加上水田的湿润与充足日照,让黄坑村的地瓜和珍珠葱带上了山里独有的清甜与香气。

“你再过半个月来我们村玩,我送你好吃的地瓜。”村书记李进忠笑着说,语气里有一种对土地的笃定与自豪。黄坑村的地瓜大都种于海拔250米以上的高位田,一亩可产三千至四千斤。村民坚持轮作,让土地像人一样得到休息。如今村里成立农业发展公司,鼓励村民入股分红。产品不仅供应漳州本地单位与酒店,也吸引了更广阔市场的关注——已有主营香港农产品贸易的企业与村里签署意向采购协议,计划收购二十万斤。

黄坑村的清静,并不意味这里从未热闹过。只要翻开历史,便能看到另一幅鲜活的景象。曾经的黄坑圩是山中的繁华驿站。农历三、六、九三日为赶圩日,旧店铺沿街排开,石窗宽大,以门板作挡。周边村镇的百姓纷至沓来,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老一辈常说,三个圩日赚的钱就能盖一间大厝。直到20世纪50年代,随着迁徙与变迁,圩市逐渐沉寂。如今,旧店面虽早已关闭,但石窗仍在,像守着一段温热的旧时光,静候某个机会再次热闹起来。

如今,黄坑村的来访者多为爬太武山的驴友、骑行者与自驾客。沿着溪声而行,山路在林间柔软延伸,便可抵达福兴寺。值得一提的是,太武山自古有二十四景,而从黄坑村通往福兴寺的这条山路上,就镶嵌着其中十八景。古木、奇石、泉声、摩崖,一景接着一景,将登山的脚步引向深处。

福兴寺自唐代便有高僧结庐,又经历南宋重修、明清兴废,其千年香火与海丝航线的往来帆影相互映照。现今寺里保留有唐代基址、宋元遗存及明清修缮痕迹,并保存南宋捐建的石臼。山中古刹的沉静,让来往之人放缓了呼吸。

黄坑村就这样安卧在南太武山的怀里。山的脊梁、溪的清声、土的甘甜与寺的古意,共同托起一个村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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