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陈于晨
陈增淦
复旦中山厦门医院骨科执行主任
陈增淦医师开门见山说道：“强直性脊柱炎虽不能根治，却是可以控制的。就像周星驰、张嘉益这些名人，他们都患有这个病，却依然活得精彩。”作为复旦中山厦门医院骨科执行主任，陈增淦见证了太多患者从绝望到重获新生的历程。在他看来，这种被称为“不死癌症”的疾病，最大的敌人不是病魔本身，而是延误诊断和治疗不规范的问题。
他表示，强直性脊柱炎是一种慢性炎症性疾病，主要侵犯脊柱和骶髂关节。它的本质是人体免疫系统出了故障——自己的防御系统攻击自身的结缔组织，导致关节和韧带发生炎症。我国的患病率约为0.3%至0.5%，南方地区包括福建的发病率相对较高，这种疾病最偏爱20至30岁的年轻群体，有家族史或HLA-B27阳性的人群，患病风险会显著增加。
留意晨间警报
“患者来就诊时，绝大部分都说自己腰痛。”陈增淦指出，疼痛确实是最主要的症状，但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疼痛有着独特的“指纹”。
与常见的腰肌劳损或椎间盘突出不同，强直性脊柱炎的疼痛呈现出典型的炎症性特征。陈增淦形象地解释道：“腰肌劳损或腰椎间盘突出的患者弯腰时疼痛加剧，躺下休息就会舒服。但强直患者恰恰相反，他们躺着也不舒服，反而需要活动活动才能缓解。”这种独特的疼痛模式源于炎症的持续刺激，夜间越到深夜疼痛越剧烈，晨起时身体像被冻住一般僵硬，这种晨僵通常持续30分钟以上，活动后才逐渐好转。
正是这种不典型的症状，导致强直性脊柱炎的平均延误诊断时间长达5至8年。陈增淦回忆起一位患者，从出现症状到确诊整整拖了七年。“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腰有点不舒服，就自己贴膏药、做按摩。症状时好时坏，也就没当回事。等到疼得实在受不了才来医院，这时骶髂关节已经有明显的破坏了。”
如何早期识别这个隐形杀手？陈增淦总结了几个关键信号：首先是疼痛的时间特点，如果腰背痛在夜间或晨起时加重，活动后反而缓解，就要高度警惕 ；其次是年龄因素，40岁以下的年轻人出现持续性腰背痛，更应该考虑强直的可能；第三是晨僵的持续时间，如果每天早上起床后身体僵硬超过30分钟，这是一个重要的警示信号。
确诊强直性脊柱炎需要综合多方面的检查。陈增淦介绍，临床表现是基础，包括炎症性腰背痛、关节肿痛等症状；影像学检查至关重要，骶髂关节的X光片或磁共振可以发现关节炎症和破坏，其中磁共振能够在早期就发现炎症改变；血液检查方面，HLA-B27、血沉和C反应蛋白是重要的参考指标。
但陈增淦特别强调，很多人对HLA-B27存在误解。“HLA-B27阳性不等于强直性脊柱炎。”他解释说，大约5%至10%的健康人群也呈阳性，这只是一个遗传标记，表明患病风险较高，但并非诊断的唯一依据。相反，也有10%左右的强直患者HLA-B27是阴性的。因此，必须结合症状、影像学和实验室检查综合判断，不能单凭某一项指标就下结论。
这是一种免疫性疾病
“如果不及时治疗，炎症会像野火一样蔓延。”陈增淦严肃地表示。强直性脊柱炎绝大部分病例是从下往上发展，先是骶髂关节，然后沿着脊柱逐节向上侵犯。也有约20%的患者呈现相反的发展路径，从颈椎开始往下蔓延。
疾病的进展过程令人触目惊心。炎症会刺激一种叫作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的炎症因子大量释放，导致关节软骨破坏、韧带骨化。到了晚期，整个脊柱可能形成“竹节样改变”，就像一根僵硬的竹竿。患者的脊柱逐渐失去灵活性，严重者驼背畸形，颈椎固定，连抬头看太阳都成了奢望。陈增淦曾见过一位晚期患者，走路时只能看见脚下的地面，完全看不到前方。”他说自己看不天上的太阳，这句话让人特别心酸。”
强直性脊柱炎并非只攻击脊柱这一个据点。作为一种全身性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它属于一个疾病家族，包括银屑病关节炎、反应性关节炎和炎症性肠病等。约30%至50%的患者会出现外周关节受累，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都可能肿痛。肌腱附着点炎也很常见，足跟、膝关节周围经常疼痛。更令人意外的是，25%至35%的患者会合并急性葡萄膜炎，出现眼睛发红、畏光、视力下降等症状。还有一部分患者伴有炎症性肠病，表现为反复腹泻、腹痛。
“这个病就像一个系统工程，它攻击的不是单一目标，而是全身多个部位。”陈增淦指出，正因如此，强直性脊柱炎对患者生活质量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持续的疼痛导致睡眠障碍，患者夜不能寐；僵硬和疼痛使得工作能力下降，很多患者不得不频繁请假甚至辞职；长期的病痛折磨还会引发焦虑和抑郁等心理问题。一项研究显示，未经规范治疗的强直患者，其生活质量评分明显低于普通人群。
那么，强直性脊柱炎能治好吗？陈增淦的回答很坦诚：“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他解释说，就像肿瘤治疗提出“临床治愈”的概念一样，强直的治疗目标是控制症状、防止结构损伤、维持正常功能，让患者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我们不能把免疫系统的故障完全修复，但可以把症状抑制住，让你不痛，让你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精准打击才能重获自如
治疗强直性脊柱炎是一场持久战，需要药物、运动和生活管理“三位一体”。陈增淦认为，治疗方案是分层递进的。
药物治疗的基石是非甾体抗炎药，它能够快速缓解疼痛和僵硬，是大部分患者的首选。如果效果不佳，可以加用改善病情的抗风湿药，如柳氮磺吡啶，特别适合伴有外周关节炎的患者。但真正革命性的突破来自生物制剂的应用。
陈增淦提到，国产生物制剂的发展非常迅速。“以前我们是跟跑，现在是并跑。”他说，国产药物的靶点选择和疗效已经与国际接轨，价格却更加亲民，大大减轻了患者的经济负担。生物制剂的出现改变了强直的治疗格局，很多患者用药后疼痛明显缓解，晨僵消失，生活质量大幅提升。
除了药物，运动康复在强直治疗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主动参与是关键。”他解释说，被动的理疗效果有限，患者必须主动锻炼，才能维持脊柱和关节的灵活性，防止僵硬和畸形。
日常生活管理的细节也很关键。陈增淦建议患者注意姿势管理，坐姿要端正，避免长时间弯腰或久坐，每30分钟应起身活动。睡眠时应选择硬板床和低枕，以仰卧或俯卧为主，侧卧时避免蜷缩成团。饮食方面，要均衡营养，可以适当增加富含Omega-3脂肪酸的食物如深海鱼，以及钙质丰富的牛奶和绿叶蔬菜。特别重要的是戒烟，研究表明吸烟会加重强直的病情进展。
关于遗传问题，陈增淦表示强直确实有遗传倾向，但并非绝对。如果父母一方患病，子女的患病概率约为10%至20%，HLA-B27阳性者风险更高。他建议有家族史的家庭，要关注孩子青少年期是否出现不明原因的腰背痛，及时筛查可以做到早发现早治疗。
“强直性脊柱炎就像一个需要长期相处的室友，虽然赶不走它，但可以和它和平共处。”陈增淦的总结充满了哲理。他见证了太多患者从绝望到接纳，再到积极管理的心路历程。医学虽然还无法完全攻克这个疾病，但早诊早治、规范管理、坚持运动，绝大多数患者完全可以控制病情，过上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