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永
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第一批乡村工匠名师
福建省第一批省级传统建筑修缮技艺(建筑营造修缮类)传承人
福建省级高层次人才(C类)
红砖、白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硬山顶,这些闽南大厝独有的元素,在陈和永的手中不仅是建筑符号,更是一代代人凝结的乡愁。从厦门的江夏堂到新加坡的三清宫,从同安的东岳行宫到海沧的百年侨厝,他的作品遍布海内外,每一处都承载着闽南文化的根脉。而这份坚守,源自清乾隆年间便扎根于家族血脉中的匠心。
祖籍金门传至第七代
陈和永祖籍金门,祖先在明代正统年间,从金门分居翔安内厝镇莲前村斗门。从那时起,陈氏家族便开始了与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的不解之缘,传到陈和永这一代,已是第七代。
童年的记忆里,父亲陈淮琴和爷爷陈江棍的身影总是与古厝相伴。七八岁时,父亲用自行车载着他和弟弟,带着工具箱四处接活。小小的他在一旁帮忙做些油漆之类的零活,看着父辈们在木梁上勾勒彩绘,在屋檐下堆砌剪瓷雕。双龙戏珠、八仙过海、桃园结义、双凤朝阳……那些精美的造型在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种子。
1977年,16岁的陈和永高中毕业,正式开始跟随父亲学习这门技艺。那个年代,掌握一门手艺意味着更好的收入和社会地位。他回忆说,当时生产队的队长一天工分才五毛钱,而他们出去做工,一天至少能赚一两元钱,还管吃管住,吃得比平时好得多,更重要的是,有手艺的人普遍受人尊重,找对象都更容易。
真正让陈和永声名大噪的,是1984年的一个机遇。漳浦佛昙镇杨氏宗祠修缮,华侨寄回50万元,这在当时是惊人的数字。发包方沿着福厦公路一路寻找师傅,在同安洪塘看到路边一座庙宇,走进去发现正在施工的陈和永,当时年仅23岁的他已经开始独立承包工程,这在那个时代极为少见,凭借扎实的技艺和认真的态度,他成功拿下了这个项目,从此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技艺,还有一本珍贵的“秘籍”。1962年,陈淮琴用毛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古建筑传统规范。这本泛黄的小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口诀和数据,成为陈和永最珍视的宝贝之一。他很少轻易拿出来示人,却时常翻阅,从中汲取营养。
陈和永参与修缮的厦门思明区江夏堂。图/贾军松
闽南传统民居以“皇宫起”宫殿式大厝为典型,建筑规模宏大,造型典雅优美。红砖为墙,白石为基,燕尾脊弯曲起翘,既有中国传统建筑的对称严整,又具闽南独有的华丽活泼,而陈和永,被业内誉为这一领域的多能型选手。
从择地、设计到大木作、小木作,从泥瓦作、彩画到剪瓷雕、贴金,每一道工序他都了然于胸。闽南民居修建讲究颇多,方位朝向要根据八卦罗盘确定,深度要符合“地母”寸白,高度要符合“天父”寸白,这些看似封建迷信的规矩,实则是古人对环境学的精妙运用。陈和永解释说,风水本质就是研究周边环境,不是所有建筑都要坐北朝南,关键要因地制宜,让人住得舒服,这就是“天人合一”。
最能体现技艺水准的,是木结构中的典型代表“三通五瓜”式梁架,它也是闽南民居木结构的代表性形式之一。仅凭榫卯结构就能撑起整座建筑。陈和永会先在篙尺上画好梁柱、榫卯等构件的尺寸,将三根通梁平行摆放,用五个瓜柱彼此固定,做好两副梁架后架起屋顶的五根檩条,再配以支柱,房屋的木结构便基本成型。通过梁柱间重力的逐层分解,真正做到“墙倒屋不倒”。
2010年修缮厦门江夏堂时,陈和永遇到了一个难题,就是建筑山墙中柱损坏需要更换。按传统做法,换中柱需要全部落架,把屋顶从上到下一层层拆掉,但江夏堂的藻井精美复杂,一旦拆卸很难完整复原。陈和永与多位老师傅商量后,创造性地采用“偷梁换柱”的方法:先加固所有受力点,再一半一半地更换中柱。这个大胆的尝试获得了成功,2011年省里验收时一次性通过,这在当时非常少见。
在陈和永看来,修缮古建筑的原则是“修旧如旧”“最小干预”,能保留的坚决不动,完全损毁的才去复原。他修缮“爱吾庐”时,对那些有艺术价值的原有构件,哪怕有些污损和小瑕疵,也坚持保留原貌。只有那些完全损毁的部分,才会参照原样重新制作。这种敬畏心,让每一座经他修缮的建筑都保持着真实的历史温度。
剪瓷雕是闽南传统民居的精华。在宗祠屋檐上,桃园结义、龙凤龟麟、丹凤朝阳等精美的剪瓷雕,都是他用灰泥将各种小瓷片部件一点点粘贴起来的。宗祠屋檐两端的螭吻,龙属水,木结构最怕火灾,用龙来“镇压”,寄托着人们对平安的祈愿。每一个装饰都有其寓意,鹤代表长寿,喜鹊是喜上眉梢,猴子配马是马上封侯。建筑必有装饰,装饰必有寓意,寓意必定吉祥。
彩绘同样考验功力,在圆弧形的屋梁上作画,需要极高的技巧。陈和永爬上三米高的脚架,用一支毛笔,不到十分钟就能勾勒出岳飞大战金兀术的图案,骏马在他笔下栩栩如生。贴金箔也有讲究,油漆既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湿度恰到好处时才能牢牢粘住金箔。这些细活、精活,主要由他和妻子陈越美亲自完成。
从设计到施工,陈和永坚持手工画图,虽然现在电脑技术发达,他仍偏好在木板、画纸上一笔一画作画。每个建筑开工前,他总要仔细画好1:10比例的设计图。对于这份坚持,儿子陈劲奋很理解:“有些技艺如果没人坚持,后代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解不到了。”
近半个世纪的营造生涯中,陈和永的代表作遍布各地。2007年修建的厦门仙岳山土地公庙,从设计到施工全流程由他主导。他营造的新加坡三清宫前的道教圣龛,宽约13米、高约20米,气势不凡,获得新加坡纪录大全颁发的“新加坡最高神龛”证书,光组装就花了一个多月。营造的同安东岳殿(圣帝殿)结合南北建筑特点。被誉为“厦门最具艺术价值的老建筑”的江夏堂,也是在他的妙手下重焕新生。
守住根本但不拒绝创新
子承父业,夫唱妇随,陈和永的妻子陈越美也是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擅长油漆、彩绘、贴金;大儿子陈劲奋跟着父亲每天奔波于各个工地;二儿子陈开达从山西学习中国古建筑工程技术专业归来后,在建筑公司做古建筑设计师,专攻结合现代技术研习闽南传统建筑。一家四口都在做着同一件事,简单而专一。
此次“爱吾庐”修缮,正是家族协作的体现,陈和永统筹全局,陈开达负责竣工图与资料整理,陈劲奋负责现场管理与施工。他们不仅按设计要求还原了上世纪50年代因台风倒塌的二楼凉亭,还精准保留了建筑中“对场作”的痕迹,这是闽南传统建筑的特色之一,指同一建筑左右两侧由不同匠师团队分别建造,暗含“比拼技艺”的意味。
2010年,在政府支持下,陈和永成立了厦门市湖里区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传习中心,向社会免费传授民居营造技艺。传习分为择地、择日动土、大木制作、木雕、泥水技艺、剪瓷雕、油漆、彩绘、贴金等板块,课堂讲授和施工现场实践相结合,把流动工地作为教学基地。从开设传习中心至今,他已经培养了上百个徒弟,其中既有周围村庄的建筑工人,也有建筑专业的学生和相关从业人员。
他还与厦门大学、厦门理工学院等高校合作,与思明区莲前小学、厦门市尚文实验学校建立传习工坊。在校园里,他和家人开设剪瓷雕实践课,手把手教孩子们筛选瓷片、拼贴造型,让这门古老技艺在下一代心中悄悄扎根。令他欣喜的是,三个小孙子周末常跟着父辈到工地观摩,有研学活动时还会化身小老师教其他孩子做剪瓷雕。
尽管如此,陈和永对传承仍有忧虑,随着城镇化进程及现代建筑行业的发展,许多老师傅退休或改行,有的年轻人又怕吃苦、嫌工资低,不愿从业。他感慨地说,以前做这行收入高、受人尊重,现在收入、地位大不如从前,很多年轻人一听是做古建筑的,担心连找对象都难。市场在萎缩,技艺的濒危状况与日俱增。
但陈和永并未停下脚步,在两个儿子和十多个徒弟的帮助下,他正在收集整理所有关于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的资料,包括父亲1962年整理的那本珍贵笔记。他准备出一本书,将近半个世纪的营造技艺经验沉淀下来。与学者、专家写的书不同,他想写的是一线工匠的实战经验。目前这本书已获国家拨款支持,由厦门大学出版社筹备出版,省里专家评审时发现,这是少有的由传承人自己亲笔撰写的专业书籍。
在陈和永看来,传统技艺需要守住根本,但也不能拒绝创新。他说:“从古至今工匠都在创新,只是以前科技进步慢,所以变化慢,现在科技发展快,转变也快,关键是在创新中不丢掉传统的精髓,不丢掉那份匠心。”他也会运用现代工具辅助工作,认为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但无论工具如何变化,那些需要手工完成的精细活、艺术活,仍然需要匠人一点一滴去完成。
红砖白石间,燕尾脊下,凝结着七代人的心血与坚守。陈和永期盼着,在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成为国家级非遗项目后,能有更多年轻人来了解和学习这门技艺,让这份属于闽南的文化记忆,在新时代继续传承下去。毕竟,那些几十年、上百年前的画中情景,都在这红砖燕尾间静候着。它们不仅是建筑,更是一代代闽南人的根与魂。
技艺宝典
1.精通木结构的设计原理,实现“墙倒屋不倒”。
2.碎瓷精剪巧粘,龙凤花鸟等图案色彩鲜亮,经日晒雨淋不褪色。
3.创新“偷梁换柱”技法,最小干预保留原构,实现修旧如旧。
4.通晓择地、木作、泥水、彩绘、剪瓷雕等工种。
5.坚守手工绘图的传统,兼容现代技术,带徒授艺覆盖省市区三级传承。
匠法筑湖里
国家级非遗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速览
陈和永参与营建的厦门思明区何厝清峰宫。
2014年,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项目编号Ⅷ-179,由厦门市湖里区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传习中心作为保护单位。2019年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入选文化和旅游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发布的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这门融合中原文化、闽南本土文化与海洋文化的古老技艺,在厦门的街巷厝落间扎根数百年,既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也是闽台侨胞乡愁的精神纽带。
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主要分布于厦门、泉州、漳州、台港澳及东南亚等地区,以“皇宫起”宫殿式大厝民居住宅类型为典型,建筑规模宏大,造型典雅优美,装饰华丽,色彩鲜艳,细部装饰精细巧妙;中轴对称,建筑空间相对开敞,结构上以插梁式构架为主,具有浓郁的闽南传统民居建筑特色,是现今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出色代表。它起源于唐末,至宋元趋于成熟,明清时步入巅峰,清末民国时名声鹊起,精品迭出,兴盛一时,改革开放后复兴,并成为闽南地区传统文化的象征。整套技艺分工细密,涵盖大木作、小木作、泥瓦作、彩画、剪瓷雕等工种,其中以大木作工匠为核心,掌控整体设计与施工节奏。
其布局以体系完备、小巧精致见称于闽南地区,当地以“四房四伸脚”“四房二伸脚”称呼典型的民居形制。基本布局为三合院,以住宅布局比拟人的身体,顶落称“大厝身”,一厅四房,故以“四房”概括称呼;两厢称“伸脚”(护厝)、突山庭堂,纵深有二落、三落、五落不等,整体民居以庭院为组织单元,并以走廊、过水贯穿全宅。规制布局以大门中线为中轴,两边对称,横向扩展布局。最大特色是采用穿斗木构架作承重结构,有“墙倒屋不倒”之说。屋顶造型一般有硬山式顶、悬山式顶、歇山式顶,以硬山式居多,屋脊弯曲起翘“燕尾脊”。
在继承中国古典建筑精髓的同时,汲取闽南地域海洋文化养分,石雕、木雕、砖雕、泥塑、彩绘广泛应用于闽南传统民居建筑中,达到建筑必有装饰、必有寓意、意必吉祥的艺术特色,如设置石敢当或风狮爷辟邪,形成闽南传统民居建筑独特的风格与文化。
红砖白石、燕尾脊等标志性特征,是厦门乃至闽南的视觉符号,也是侨胞、台胞的乡愁纽带,传承技艺能强化闽南人的地域身份认同,维系侨乡与两岸的文化联结。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传承为厦门古厝保护、老街区活化提供核心支撑,让古厝在修缮后变身民宿、文创空间、研学基地,实现“修旧如旧”与现代生活的融合,留住城市乡愁与历史肌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