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惠君
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
漳州市木偶剧团原团长、艺术总监
漳州布袋戏福春派第六代传承人
从14岁被选入剧团,到如今年近七旬,他在这方寸舞台上耕耘了55个春秋。他是一级演员,是“文华导演奖”获得者,是漳州布袋木偶戏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更是一个把手指练成木偶灵魂的匠人。他的故事里,藏着一门古老技艺的坚守与嬗变,也映照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校园奇遇
十四岁少年的命运转折
洪惠君与布袋木偶的缘分,要从童年说起。那时候,他曾帮人做木偶活计,父亲傍晚下班后常在院子里乘凉,顺手拿起孙悟空、猪八戒的木偶头,给孩子们讲故事。耳濡目染之下,年幼的洪惠君对这些能“开口说话”的木头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上了小学,学校组织去向阳剧场看木偶戏,舞台上的飞机从台外飞进来,坦克的履带还会掉下来,战斗场面热闹非凡,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无比。
真正改变命运的时刻发生在初中。彼时正值20世纪六七十年代,洪惠君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有一天排练结束,他看见音乐教室里围了一群人,便挤进去凑热闹,原来是漳州木偶剧团来学校选拔演员。剧团的领导看了看他,捏了捏他的手:个头高挑,手臂修长,手指柔韧,这正是布袋木偶演员的好苗子。领导让他唱首歌,他便唱了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唱段。
这一唱,便唱进了木偶的世界。不久后,洪惠君被通知到侨乡剧场复试,复试结束,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常回学校参加运动会。谁知广播里忽然传来通知,让他到礼堂门口去。他还纳闷,是不是听错了名字?结果剧团领导跑出来告诉他:明天就要出发了,赶紧回家问问父母同不同意,同意的话明天就背着行囊过来。
就这样,1971年,14岁的洪惠君正式进入漳州木偶剧团,师从布袋木偶表演艺术大师杨胜的儿子杨烽,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舞台。
学艺的日子相当辛苦。布袋木偶戏讲究童子功,手指的柔韧度和开合角度是表演的根基。洪惠君解释说:“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开角至少要达到90度,甚至到后面还要练到120度,这样操控木偶才能灵活自如。这功夫必须从小练起,骨骼一旦定型,再怎么掰也扯不开了。”他见过有学员小时候怕疼,练功时手指没使劲压,结果长大后舞棍子,棍子老是甩出去又弹回来,就是因为手指角度不够。
除了扯手指,还要练抖手、练腕功、练臂功,一日不练,功夫就落下不少。早年间剧团里组成小分队下乡演出,每个分队二三个人,一演就是4个小时。一名演员要扮演多个角色,生、旦、净、末、丑样样得会,狮子、老虎、狗也得演得像。这样的历练让洪惠君的技艺突飞猛进。
他的老团长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狮子老虎狗》,说的正是洪惠君。戏谚有云“生旦净末丑,狮子老虎狗”,演动物的演员往往默默无闻,但在木偶戏里却不然。洪惠君演的狮子活灵活现,演的老虎惟妙惟肖,团里的老艺术家们看了都赞不绝口。后来他去台湾演出,当地电视台采访宝岛老人,有位老先生说:“我看到老虎在吃蚊子还是苍蝇,看得很仔细,很像,这才是真正的布袋戏。”
洪惠君在福州三坊七巷福建文博院“周末戏相逢”演出结束后与观众互动。
扬长避短
在创新中找到木偶的表达
从演员到导演,从导演到团长,洪惠君的身份在变,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舞台。他说,当演员时只需做好本职工作,当了团长就得琢磨怎么出戏出人才。于是他一边演出,一边创作,一边培养年轻人。
1984年,洪惠君开始担任木偶戏导演。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导演的第一部作品《两个猎人》便一炮而红,在全国木偶戏比赛中斩获七项大奖,后来还在第八届国际木偶比赛中荣获“最佳动画奖”——这可是该比赛的最高奖项。
《两个猎人》里有一段场景让他记忆犹新。戏中有个猎人被老虎吃进肚子里,头却从虎口探出来喊“救命啊”,这个荒诞的场景本该引发观众大笑,可第一场在西班牙演出时,台下却鸦雀无声,洪惠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一定是语言障碍的问题。”他赶紧问翻译,“救命啊”用西班牙语怎么说?翻译教他发音,他现学现用。等到下一场,猎人脑袋探出来用西班牙语喊“救命啊”,底下的观众顿时笑成一片,这次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木偶戏走向国际,必须克服语言的限制。
从此以后,他在创作时尽量减少台词,多用形体动作来表现剧情。他后来排演的《招亲》就是一出哑剧,完全靠动作说话。这种扬长避短的思路,让漳州布袋木偶戏的足迹遍布50多个国家和地区。
技术创新同样是洪惠君的拿手好戏。1999年,他导演的儿童剧《少年岳飞》里有一段“洞中取宝”的戏,讲的是岳飞到沥泉山洞中取宝物。当时漳州市面上紫外线灯还很少见,洪惠君去上海采购灯具时,心想不如买一盏回来试试。于是他用黑丝绒做背景,给道具蟒蛇涂上荧光粉,演员穿黑衣在暗处操控。紫外线灯一打,演员手部控制的蛇身发出幽幽的光,蜿蜒游向观众,孩子们吓得双脚缩起来,尖叫连连。这个效果轰动一时,宣传部门接待演出时常常点名要看这一段。
《少年岳飞》后来荣获文化和旅游部第九届“文华奖”,包括文华新剧目奖、文华导演奖、文华舞美奖等多个奖项。2001年,他导演的十二集电视木偶剧《森林里的故事》又拿下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在洪惠君看来,木偶戏的创新必须建立在对木偶特性的深刻理解之上。他举了个例子:他排的《招亲》里有一段举重的戏,木偶要举起杠铃。可是木偶的手不能像人一样开合,要靠绳拉或表演者用手掰开,但这容易穿帮,怎么办?他想了个法子,在木偶手上装活动的铁丝,演员的手往杠铃里一插,橡皮筋的手就把杠铃抓住。更妙的是,他还设计了一个荒诞的效果,木偶因为举得太重,胳膊脱臼了,整条手臂被拉得老长,眼泪“噗”地喷出来,观众看了哈哈大笑,觉得又夸张又过瘾。
还有一出戏,日本兵的脑袋上装了个轴承,军官喊“八嘎牙路”时一巴掌打过去,木偶的头就原地转圈,惹得观众笑得打滚。这种真人做不来的动作,恰恰是木偶的特长。洪惠君说:“外请的导演不是木偶演员出身,难免会不了解木偶的短板和长处。比如木偶拿杯子没有真人快,换盏交杯的动作就不宜太多。”只有像他这样演了一辈子的人,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怎样才能扬长避短。
薪火相传
在坚守中等待春天
退休之后,洪惠君依然没有闲下来。他奔走于全国各地,给学生上课,让更多人了解漳州木偶的魅力。从专业艺校到普通中学,从职业院校到高等学府,都留下了他教学的身影。
教不同的学生,方法自然不同。他说:“如果对方只是爱好者,不打算从事专业表演,那要求就可以放宽,木偶要正,动作不必太复杂,但食指不能跟着乱动;可如果是专业学员,那就必须严格按照童子功的标准来。”有学生想考上海戏剧学院,来找他突击学习。他便把动作尽量简化,但基本功的要求绝不含糊:木偶一定要正,头不能歪歪扭扭。
他打了个比方:“布袋戏上手很容易,幼儿园小朋友拿起木偶就能玩,但要演好却很难。就像写字人人都会,可成为书法家的有几个?道理是一样的。”
让洪惠君欣慰的是,孩子们对布袋木偶戏的热情超乎想象。他去福州三坊七巷的文博苑演出,演完后孩子们围着他不肯走,小手跟着木偶的动作一起比划。主办方后来又请他去,说因为他的互动太好了,其他演员做不到这个效果。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展现,一群小朋友围在舞台前,眼睛亮晶晶的,专注得忘了一切。有的孩子周六看了,周日又跑来看,说太喜欢了。
然而,热爱是一回事,传承又是另一回事。洪惠君坦言:“年轻人喜欢归喜欢,但布袋戏需要童子功,错过了年龄就很难达到专业水准。”更让他忧心的是剧团的编制问题。原来剧团有50个编制,后来一减再减,现在只剩42个。艺校的学生毕业了进不来,只能等有人退休才能递补一个。不少学生无奈之下去了晋江、惠安,倒也算是开枝散叶了。可剧团自己的乐队却青黄不接,原来打鼓的团员因病去世了,现在排戏只能从外面借人。
说到对未来的期望,洪惠君的想法很朴素:“多培养一些学生,把徒弟教好,让布袋戏继续发扬光大。”他说,去年招进团里的那个年轻演员,就是在他那儿学的,学得不错才被录用。
如今的洪惠君依然活跃在各种场合。他为华安的先锋乡排木偶剧,内容取材于毛主席当年批示过的农村合作社故事,又融入了网络直播比拼粉丝的新元素;他给高新区的职校学生上课,虽然他们是厨师、幼师、汽修专业,但他照样认真教,只是要求会放宽一些;他还时不时接受采访,向来访者讲述布袋戏的前世今生。
这位“弄尪仔”的人还守在这里,守着一门千年技艺的薪火。洪惠君说,布袋戏的根在闽南,这些本土题材的戏,还是要留在自己人手里才放心。他拿起一个木偶套在手上,食指撑起偶头,拇指和中指化作双臂。木偶微微颔首,仿佛在向来客致意,那一刻,木头有了呼吸,手指有了灵魂,55年的光阴,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技艺宝典
1.苦练“劈指”将食指中指开角达90-120度,让木偶行得正、坐得端,筑牢五指操纵的核心根基。
2.生旦净丑样样精通,一人可饰三四十个角色,角色神态、步态区分鲜明,戏路极广。
3.改装“手指通”优化水袖舞,用弹弓实现木偶腾跃,植入LED灯打造“火眼金睛”,让传统技艺适配现代舞台。
4.擅长动物木偶表演,老虎、狮子等动作逼真传神,鸡鸣狗吠模仿惟妙惟肖,尽显掌中生灵趣味。
5.融合京剧、芗剧唱腔与影视表现手法,唱念做打兼备,让木偶戏兼具传统韵味与当代张力。
掌中乾坤藏古韵
国家级非遗漳州布袋木偶戏速览
洪惠君导演的作品《招亲》。
在福建漳州的文化长河中,布袋木偶戏如一颗璀璨明珠,以巴掌大的木偶演绎世间百态,凭指尖上的技艺传承千年文脉。作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俗称“掌中戏”的艺术,不仅承载着闽南地区的民俗风情,更在国际舞台上展现着中国木偶艺术的独特魅力。
漳州布袋木偶戏的历史可追溯至宋代,南宋漳州知州朱熹曾颁文约束傀儡戏演出,侧面印证其当时的盛行。明万历《漳州府志》亦有记载:“元夕初十放灯至十六夜止,神祠用鳌山置傀儡搬弄”,可见其已深度融入民间节庆活动。清中叶是发展的黄金期,漳州各地涌现大量专业班社,逐渐形成“福春”“福兴”“牡丹亭”三大流派,后牡丹亭派并入福兴派,其中福春派由陈文浦创立,传承近八代,影响最广。清末民初达到鼎盛,仅龙溪、海澄一带就有数十个班社,部分班社还受侨胞之邀,远赴新加坡、缅甸等地演出,成为海外传播闽南文化的纽带。
这门艺术的精髓在于“以掌为台,以指为戏”的独特表演形式。布袋木偶仅七寸左右,除头、掌和脚的下半部外,其余均以布缝制,形似布袋。表演时艺人以手掌为木偶躯干,食指托头,拇指与其余三指分别操控双臂,凭细腻指法展现唱、念、做、打及喜怒哀乐。技艺高超者可双手同时演绎两个性格迥异的角色,武打场面招式灵动,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既能复刻京剧台步等传统戏曲程式,又能完成人戏难以呈现的高难度动作,被誉为“掌中一绝”。
作为综合性艺术,其魅力还体现在造型、唱腔与剧目上。木偶头雕刻堪称“东方艺术珍品”,工艺精湛,神情各异;唱腔属北派风格,早期唱昆腔、汉调,民国后改唱京剧,芗剧兴起后融入芗剧元素,打击乐则保留京剧特色。经典剧目丰富,《大名府》《雷万春打虎》等历经数十年仍长盛不衰,既演绎历史典故,也承载民间审美。
新中国成立后,漳州布袋木偶戏迎来新生。1959年,南江与艺光木偶剧团合并为龙溪专区木偶剧团(现漳州市木偶剧团),汇聚杨胜、陈南田等名家。杨胜大师的改革奠定了当代表演模式:将木偶增高至一尺二寸,舞台加宽至一丈六尺,改坐式表演为立式,为木偶设计完整步态,让表演更具观赏性。1960年,《大名府》《雷万春打虎》在布加勒斯特国际木偶联欢节斩获金质奖章,为中国木偶艺术赢得国际声誉。此后剧团屡获殊荣,《少年岳飞》获文华奖,《两个猎人》摘得布拉格国际木偶节“最佳表演奖”水晶杯,足迹遍及40多个国家和地区。
传承之路虽历经波折,但如今薪火绵延。2006年,漳州布袋木偶戏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编号Ⅳ-92),2012年,“福建木偶戏后继人才培养计划”入选联合国非遗优秀实践名册。漳州市通过“非遗+教育”模式,与院校合作成立木偶社团,开设研学课程,累计培养2000余名青少年学员;组建“小木偶大世界”志愿服务队,形成“老中青”传承梯队,常态化开展技艺培训与公益演出。
从宋代街巷的市井喧嚣,到当代国际的掌声雷动,漳州布袋木偶戏以指尖技艺穿越千年。它不仅是闽台文化同源的见证,更是中外文明交流的桥梁。如今,这门古老艺术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突破,掌中乾坤持续绽放不朽的文化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