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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非遗梨园戏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曾静萍:梅开二度,梨园香飘

来源: 2026-03-11 17:17
文 / 陈于晨  图 / 受访者提供

曾静萍
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国家一级演员
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原主任/团长

在中国戏曲版图上,泉州梨园戏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个有着近900年历史的剧种,保存了宋元南戏的诸多遗韵,被誉为“古南戏活化石”。而说起梨园戏,绑定最深的名字,莫过于曾静萍,她是福建省第一位梅花奖获得者,也是至今省唯一的“二度梅”得主;她让这个偏居闽南一隅的古老剧种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她从1977年入行至今,与梨园戏相守近五十年,从青涩学徒成长为一代名家,又从舞台中央退至幕后,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她常说,梨园戏就像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始终得有一根线扯着,否则就要飞到九霄云外拽不回来了,她要做的,就是拉住这根线。

“替补”少女的梨园之路
曾静萍与戏剧的缘分,或许从出生就已注定。她的父母都是话剧演员,也是福建省第一批电影艺术演员,还在襁褓中时,她就被抱到戏台边,听着台上的念白声、鼓掌声长大。五六岁时,剧团需要小演员,她便被父母领着上了台,客串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那个年代,样板戏盛行,她跟着父母从一个演出点奔波到另一个演出点,在幼儿园、小学、中学的“宣传队”里唱歌跳舞,从未离开过舞台的边缘。
然而,戏剧演员的生活太苦了,父母深知其中滋味,不希望女儿继续如此。12岁那年,北京舞蹈学院来招生,曾静萍想去,父母坚决反对,她只好作罢。但对艺术的热爱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迟早要破土发芽。
1977年,高考刚刚恢复,福建省艺术学校梨园班来招生,14岁的曾静萍听说是唱歌跳舞的,心动了。她瞒着父母偷偷报了名,也没搞清楚梨园戏究竟是什么。造化弄人的是,她最终误以为是声带原因的问题落选了,她本以为就此错过机会,不料一个月后,有个录取的学员没来报到,她作为替补,意外获得了入学资格。
这个“替补”的身份,似乎成了她早年艺术生涯的某种隐喻。在艺校的5年里,老师们始终无法把她定位到某个明确的行当,她的外形条件让人捉摸不定,嗓音又因变声期显得粗哑,不是最出挑的那个。于是,生角、旦角、丑角,她都学,别的同学有明确的培养方向,她却像个“杂牌生”,什么都演一点,什么都差一点。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是这段不被看好的岁月,让她有机会接触梨园戏的各个行当,在每种角色类型里都磨炼一番,日后演起戏来,反倒戏路宽广,得心应手。
1982年,曾静萍毕业进入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又过了两三年,团里的领导才正式把她定为二格旦。只不过定了行当,不代表一帆风顺,1983年,福建省首届青年演员比赛,曾静萍满怀信心参赛,却只拿了铜奖,看着从前的同学捧回金奖银奖,她心里不是滋味。这次挫败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她:光有热情不够,还得真正下苦功。
此后的曾静萍像换了一个人。剧团重排梨园经典《朱文》时,她饰演“一粒金”。为了这个角色,她反复揣摩人物心理,把导演给的启发化成自己的动作,让动作和心理达到高度统一,当她后来站上福建省首届“水仙花”演员奖评选的舞台,评委们全票通过,将唯一的最佳女演员奖颁给了她。
到了1988年,首届中国戏剧节在北京举行。曾静萍凭借新编梨园戏《节妇吟》中的寡妇颜氏一角,摘得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梅花奖”。她深入体察颜氏矛盾复杂的心理状态,把人物的情感层次表现得惟妙惟肖,征服了在场的专家和观众。这是“梅花奖”开评六年来,福建演员第一次获此殊荣,那一年,她才25岁。
从“替补”学员到福建首位“梅花奖”得主,曾静萍用了11年。此后的岁月里,她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经典角色:《陈三五娘》里端庄深情的黄五娘,《苏秦》里的苏秦之妻,《蔡文姬》里命运多舛的才女……每一部戏都是一个脚印,见证着她在艺术上的攀登与超越。2007年,她凭借在《董生与李氏》中饰演的李氏一角,再度“折梅”,成为福建至今唯一的“二度梅”得主。有人问她成功的秘诀,她说得很朴实:“获过的奖只代表过去,一旦不努力,技艺就会下滑。”

曾静萍在梨园戏作品《朱买臣·逼写》中饰演赵小娘。

独特性是最大的价值
“梨园戏之所以被称为活化石,在于它保存了大量宋元南戏的剧目、唱腔和表演规制。”在曾静萍看来,这个剧种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一样”。
梨园戏有三个流派:上路老戏、下南老戏和小梨园七子班。与其他剧种不同,这三个流派不是以演员的表演风格划分的,而是以剧目和戏班来区分。小梨园的演员年纪较小,表演规范严谨,有一整套非常精细的程式:进三步退三步,手势、身段、运腔,都有严格的规定,不大主张演员自由发挥。而上路和下南的演员往往年龄渐长,在传统剧目的积累和舞台实践中,慢慢发展出各自的表演风格,更加接地气,也更见个人特质。
1953年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成立后,三个流派被统一收编到这个团里。此后,每一代梨园戏演员都要在三种流派的剧目中摸爬滚打,才能真正领悟这个剧种的精髓。曾静萍坦言,领悟非一朝一夕之功,随着年纪的增长、传统剧目的积累和不断地思考,才能慢慢嗅出不同流派的味道。“有的演员在剧团待了一辈子,也很难明晰地呈现出三个流派各自的韵味。那是一种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悟性参透的东西,只能慢慢品出来,不能简单地教出来。”
正因如此,曾静萍对创新二字格外谨慎。她认为,真正的创新不是刻意求新,而是在充分理解和娴熟掌握剧种本体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时代气息。她觉得,每一代人的气质都带着时代的烙印,毕竟空气不一样了,土壤不一样了,人的教育背景不一样了,用当代人的生命体验去诠释几百年前的戏,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创新。这种创新是最踏实的,也是最属于剧种本身的。
但如果创新失了根,那就危险了。她见过太多例子:一些剧种在跨界融合、借鉴各种手段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独特性弄丢了,同化于其他剧种之中。她的态度很明确:“如果你跟什么都一样,观众为什么要跑到泉州来看梨园戏?他在自己家门口就能看到差不多的东西。独特性,才是梨园戏最大的价值。物以稀为贵,那些追着梨园戏跑的戏迷,追的不是某一个演员,而是这个剧种本身的稀有与纯粹。”
这份对本真的坚守,也体现在梨园戏的国际传播中。2003年,《董生与李氏》开始全国巡演,并多次出访海外。2013年,法国MC93国家剧院的艺术总监索梅尔来中国选节目,在没有布景、只有服装的简陋条件下看完梨园戏后,激动地赞叹道:“这是我五十年来看过的最伟大的作品!”剧组受邀赴法国、希腊连演12场,反响热烈。此后,梨园戏与法国艺术基金签下五年合作协议,《董生与李氏》《节妇吟》《大闷》等剧目在欧洲巡演,甚至被改编成法语话剧重新演绎。
曾静萍曾与外国二十几个国家合作《环球灵魂》时,外国艺术界请她留下,但她从未动摇过。在她看来,梨园戏属于泉州,一旦离开,这个剧种的根就没了。她自己亦如是——她的艺术生命,始终与这片闽南的土地血脉相连。

把心留下让戏传下去
1999年,曾静萍接任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团长,彼时正值戏曲式微的年代,剧团生存艰难,种种诱惑也纷至沓来。她顶住压力,将抢救、传承、发展梨园戏作为自己的使命。
“恢复百出传统折子戏”,是剧团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开始的长期保护计划。曾静萍接任后,这项工作从未中断。她组织团里的演职员整理、上演《陈三》《刘智远》《王十朋》《苏英》等传统剧目,还亲自向80多岁的老艺人学习濒临失传的《大闷》《小闷》等折子戏。这些剧目在泉州做展示性演出后,又赴台湾、香港等地巡演,引发戏曲界一阵轰动。
2008年,剧团搬进了新落成的梨园古典剧院。泉州人几十年来看戏几乎不买票,曾静萍却坚持售票演出。第一场,台下只有19个观众,舞台上的演员比观众还多,她咬着牙,一张票也不送,每人50块钱,就这么开始了。那段日子很难熬,有人不理解,有人观望,有人冷嘲热讽,但她没有放弃,一场一场演下去,一年一年坚持下来,观众慢慢多了。到如今,剧团已有上千名会员,每年的元宵、五一、国庆都有演出季,“周周有戏”成为常态。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戏迷会专程飞到泉州,只为看一场原汁原味的梨园戏。这种追戏的现象,在她看来,正是梨园戏独特性的最好证明。
但传承的担子,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上。曾静萍坦言,这是最让她操心的事:“剧团里的90后、00后演员,基本条件都很好,个子高,模样俊,也聪明。但网络时代的浮躁气息,让他们很难静下心来。”她有时会感到无奈,这些年轻人在舞台上看得过去,可距离剧种应有的厚度,还差得很远。
说教没用,她深谙此道,这一代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他们甚至觉得说教是一件滑稽的事。那怎么办?只能“熏”。她在退休之前为自己立下一个宗旨:把会的戏全部传下去。而且不只传给一个人,而是传给“一片”,让更多年轻演员都学会,将来谁能挑起大梁,就看各人的造化。同时,她以身作则,62岁了仍然站在舞台上演出,让年轻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专注、什么是对艺术的敬畏。
她觉得,培养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先把他们的心留下来,如果他们对梨园戏没有感情,再怎么努力都是事倍功半。要让他们在日常的相处中被熏陶,在一出又一出的戏里被感化,慢慢感受到闽南人对古老事物的表达方式是如此内秀、如此有韵味,这个剧种和这方土地的观众是如此息息相关,只有这样,传承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她还支持梨园戏青年主创创建“尚好听”乐队,用时尚的方式诠释梨园戏的曲调,在各种沉浸式演出、研学活动、晚会秀场中亮相。曾静萍起初有些忐忑,本真的东西,是不应该随便剥离的,但在尝试的过程中,她发现,只要把根留住,加一些新元素进去,年轻观众反而更愿意走进剧场,去看一场完整的梨园戏。
2019年,曾静萍工作室在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挂牌成立。此后,她频繁参与两岸戏曲交流、南戏展演、戏剧孵化等活动,为青年艺术家搭建成长平台。2026年元旦,梨园戏经典剧目《董生与李氏》青春版上演,两位年轻主演在她和龚万里等老师的悉心指导下,将古典韵味与青春气息融合得恰到好处。演出那晚,曾静萍没有坐在观众席,而是守在剧场的灯光控台处,一边看戏,一边用微信语音低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一句唱腔的气口、一个转身的幅度、整场戏的呼吸节奏。她细细叮咛,像一位母亲在灯下为孩子整理衣襟。
2026年1月16日,梨园戏经典《董生与李氏》传承版时隔20年再度登上北京长安大戏院,这也是该剧第8次晋京展演。这部由王仁杰编著、斩获多项国家级大奖且享誉国际的梨园戏巅峰之作,此次由曾静萍与龚万里等艺术家亲授指导,青年演员领衔主演,凝聚了历代主创数十年的打磨心血。演出既尽显梨园戏程式表演精粹,又借青年一代的演绎焕发新生,现场座无虚席,乡贤、媒体人与戏迷纷纷盛赞,而曾静萍在传承中的引领作用,更让这部“常演常新”的经典,成为梨园戏“返本开新”与薪火相传的生动注脚。
将近五十年了。从那个瞒着父母去考艺校的少女,到如今站在幕后默默守望的传承人,曾静萍把一生都交给了梨园戏。她常说,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剧种,但一定要让喜欢它的人,看到它最本真的样子。风筝可以飞得很高,但那根线,永远不能断。

技艺宝典
1.严守梨园戏“十八科母”程式规范,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同时赋予角色性格化理解,让古雅程式承载鲜活情感。
2.善用气息把控唱腔,咬字清晰、韵味悠长,以矜持含蓄的泉腔传递人物心境,婉转中见层次。
3.精于细腻刻画,无实物表演如“寒窑煮糜”般惟妙惟肖,凭微表情、指尖颤动传递人世温情与角色张力。
4.坚守剧种传统审美与古本价值,拒绝迎合市场,同时以现代视角活化传统,让新编戏扎根梨园戏本体特色。
5.深入角色内心,哪怕是“赵小娘”类复杂形象,也能通过真挚演绎打破标签化,让观众共情人物命运。

古南戏活化石
国家级非遗泉州梨园戏速览

梨园戏舞台样式。

在闽南语系的文化版图中,泉州梨园戏如一株历经八百年风雨的古木,扎根于宋元时期的刺桐港沃土,承载着南戏的原生基因,被誉为“古南戏活化石”。2006年5月20日,它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编号Ⅳ-2,由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负责保护,其文脉绵延至今,成为解读中华古典戏曲的重要密码。
梨园戏的历史源头可追溯到唐五代泉州的歌舞百戏,正式形成于宋元时期,与浙江南戏并称为“闽浙之音”,共同构成南宋戏文唱念声腔的核心脉络。南宋绍熙年间,闽南地区已盛行“优戏”,朱熹弟子真德秀在泉州时颁布的“禁戏令”,反倒印证了其在民间的普及度。明清时期,梨园戏逐渐分化为三大流派:小梨园(七子班)为童伶戏班,大梨园则分为“上路”与“下南”两支,三者各有“十八棚头”保留剧目,形成独特的传承体系。
作为海洋文明与农耕文化交融的产物,梨园戏的流播范围远超泉州本土,覆盖漳州、厦门、广东潮汕及港澳台地区,更随着闽南华侨的足迹远播东南亚,成为联结海内外乡亲的文化纽带。其剧目库中保存了25种南戏剧本,包括《朱文》《刘文龙》《蔡伯喈》等宋元遗篇,其中《朱文太平钱》更是海内外孤本,为研究南戏演化提供了活态文献。
梨园戏的艺术魅力,藏在一套严谨规范的程式体系中。表演上,“十八步科母”是所有行当的动作根基,从“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的戏诀,到垂手行、按心行、拱手等细分动作,涵盖情绪表达与舞台调度,其细腻手姿与敦煌壁画人物手态一脉相承,尽显古雅韵味。角色行当以生、旦、贴、丑为核心,大梨园“上路班”则增净角,“下南班”侧重净丑表演,分工精细却不失灵动。
音乐唱腔是梨园戏的灵魂所在,源于晋唐古乐,以泉州方言演唱,一字多腔,属曲牌体,现存250余种曲牌,至今沿用《摩诃兜勒》《霓裳羽衣曲》等古曲牌名。伴奏乐器堪称“唐宋乐器博物馆”:南琶横弹,形制仿唐;上弦为晋代奚琴遗制;洞箫即唐之尺八;而被称为“万军主帅”的压脚鼓,以脚控音的独特打法,能敲出四十九种鼓点,主导整场演出的节奏,为全国剧种所独有。
传统演出场地“棚”与仪式也保留古制:棚后仅设长条椅,迥异于常见的“一桌二椅”;演出前必行“献棚”仪式,供奉戏祖师田都元帅,再扮角跳加官,南宋杂剧《眼药酸》的“竹杯”砌末,至今仍在净丑行当表演中使用,尽显历史延续性。
《陈三五娘》是梨园戏最具代表性的剧目,改编自闽南民间传说,讲述书生陈三与黄五娘冲破礼教束缚的爱情故事,其“投荔传情”“卖身为奴”等情节,既藏着泉州人的敢拼会赢精神,也成为闽南文化的重要符号。这一传说于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如今已发展出多种演绎形式,实景版《陈三五娘》融合花灯、掌中木偶等非遗技艺,让观众沉浸式体验“睇灯”“投荔”名场面,实现古戏新演。
梨园戏的传承曾历经波折,清末因高甲戏、歌仔戏兴起而濒临消亡。新中国成立后,政府集结散佚艺人成立剧团,抢救整理《陈三五娘》《朱文太平钱》等剧目,其中《节妇吟》获首届中国戏剧节优秀演出奖,演员曾静萍斩获福建首个全国戏剧梅花奖。一代代传承人如许天相、曾静萍等,以口传心授延续技艺,同时推动梨园戏走出国门,在日本、意大利等国展演,让古南戏声腔惊艳世界。
如今,梨园戏通过进校园、数字化保护、创新剧目等方式焕发新生。它不仅是一座无形的综合艺术宝库,保存着宋元戏剧的活态资料,更承载着闽南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当压脚鼓鼓点再起,泉腔婉转流淌,这株八百年古木正以愈发挺拔的姿态,在新时代的文化土壤中续写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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