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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非遗木雕(泉州木雕)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张红萍:当敦煌色彩流淌进闽南木雕纹理

来源: 2026-03-11 17:22
文 / 陈于晨  图 / 受访者提供

张红萍
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全国三八红旗手
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
泉州市木雕艺术研究院院长
福建红莲木韵艺术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兼艺术总监

在中国雕艺之乡泉州惠安,木雕是一门刻进骨血的技艺,千百年来,无数匠人在这片土地上挥刀削木,将信仰与美学凝固成一尊尊佛像、一幅幅浮雕。而在这个以男性匠人为主导的行当里,张红萍是个“异数”——她16岁入行,三十余年不辍,从学徒做到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又在2025年春天,成为泉州木雕领域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更令人称道的是,她打破南北艺术的壁垒,将敦煌莫高窟的矿物粉彩绘融入传统闽派木雕,创造出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在她的刀锋下,海上丝绸之路与陆地丝绸之路的色彩交融共生,千年技艺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刀锋上的青春
20世纪90年代初,惠安张坂镇的木雕厂星罗棋布,空气里弥漫着木屑的清香与大漆的气息,16岁的张红萍,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踏入了木雕行业的大门。她并非出身雕艺世家,也没有被名师一眼相中的戏剧性开场,入行的机缘说来平常得很: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当地一家木雕厂,从此与这门技艺结下了半生之缘。
起初,张红萍跟随民间师傅学习基础功夫,木雕入门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是关卡,光是最基础的训练,就要整整3个月。先认识刀具,再学握刀的姿势,然后是刀法走势:这一刀下去该怎么握、怎么用力、怎么收势,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而最让初学者头疼的,是磨刀这道关,雕刻刀锋利无比,要磨出合适的刃口,需要反复打磨两层,张红萍回忆起那段日子,说手上常常被磨得鲜血淋淋,伤口还没结痂,第二天又得继续。但在那个年代,没有人会因为疼痛而放弃,学徒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手艺学到手再说。
张红萍的天赋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逐渐显露。她学了一段时间后,被当时创办木雕厂的黄泉福大师看中,收入门下悉心教导。黄泉福是中国著名的木雕工艺美术大师,而在这之后,张红萍还成为另一位泰斗级人物卢思立的第三代传承人,由此正式踏入了泉州木雕的正统传承谱系。
泉州木雕有一个核心要诀,行内人称之为“金木漆雕”。金,是指贴金工艺;木,是木材本身;漆,是大漆髹饰,这三者的结合,构成了泉州砧板木雕最鲜明的艺术特征。
或许是因为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感知力,张红萍在木雕技艺中尤其擅长“开脸”,即雕刻人物面部神情的环节。入行没几年,她便小有名气,连厂里的老工匠都夸她刻的人物眉眼有灵性。在她的刀下,观音的慈悲、罗汉的超然、仕女的婉约,都能被精准地捕捉并呈现。这种对人物神韵的把握能力,成为她日后艺术之路上最重要的根基。
“那是一个学艺需要付出真金白银的年代。”张红萍说:“那时候当徒弟要当三年,不仅没有工钱,还得自己掏伙食费去拜师。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通往手艺人殿堂的必经之路。”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修炼,塑造了张红萍对技艺的敬畏之心,也在她心中埋下了日后传承这份精神的种子。

木雕制作离不开好工具的加持。

敦煌的色彩密码
2011年,对张红萍来说是艺术生涯的分水岭。那一年,她的传统木雕技法已经相当成熟,却隐隐感到创作上遇到了瓶颈,她渴望突破,渴望找到新的艺术语言。于是,她做了一个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北上敦煌,去那片大漠深处的艺术圣地寻找答案。
彼时,敦煌对于南方人来说还相当陌生。张红萍回忆道:“在2011年之前,你在泉州、厦门跟人说起敦煌,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南方的文化艺术圈更习惯与东南亚国家交流往来,而与大西北的艺术传统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当张红萍从书籍中读到敦煌莫高窟的彩绘与壁画,那些跨越千年的色彩让她心驰神往,她通过泉州市政府申请了特别通行证,与敦煌研究院对接,终于踏上了那片承载着千年文明的土地。
一个月时间里,张红萍几乎每天都泡在莫高窟的洞窟中。她走近每一尊佛像,细细端详人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丝纹理。不同年代、不同洞窟的彩绘技法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像是打开了一部活的艺术史。在历代造像中,她最钟情的是唐代作品,那种饱满、雍容、充满生命力的气象,让她深深着迷。
更让张红萍震撼的是敦煌艺术“塑绘不分”的特点。在莫高窟中,雕塑与彩绘同属一脉,二者相互补充、相得益彰,那些历经千百年依然熠熠生辉的色彩,来自天然矿物粉研磨而成的颜料,色泽沉稳而不褪,散发着岁月无法磨灭的光华。张红萍看着那些洞窟里的造像,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这不是用黏土堆塑的泥胎,而是一个个有思想、有意志、有血有肉的智慧老者。
从敦煌归来后,张红萍开始了大胆的艺术实验。她将敦煌莫高窟的矿物粉彩绘技法融入南派木雕工艺,经过特殊的调制与上色处理,让矿物粉与木材紧密附着。这一创新使木雕的质感大为增强,作品既保留了闽派雕刻的细腻婉约,又增添了敦煌艺术的瑰丽神韵。这套独特的色彩工艺,后来成为她的全国发明专利。
张红萍的创新在业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她坦言,大家最初的反应是惊艳,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将敦煌的造型语言通过木雕形式呈现出来。在色彩的融合上,她做了大胆的突破,让作品既包容南派雕刻的传统,又承载了海上丝绸之路与陆地丝绸之路的双重文化意涵。她估计,业界对这种创新的认同度能达到八成以上。《盛世敦煌》《敦煌吉祥天》《出浴》《九色鹿的故事》……一件件融汇了敦煌神韵的作品相继问世,在国内外大赛中屡获金奖。其中,《盛世敦煌》系列更是在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上荣获“最佳创意奖”,被赞誉为“难得有灵性的女艺术家”之作。
匠心的远航
创建泉州市木雕艺术研究院并担任院长后,张红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研究院汇聚了30多位专家,涵盖省内外的学者、高校教授以及各行各业的大师,这个平台不仅开展校企合作、举办艺术讲座,还搭建起文化艺术交流的桥梁,让不同领域的专业知识能够碰撞融合。
然而,谈到培养年轻一代,张红萍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她认为,技艺可以传授,精神却难以复制。她常常想起自己当学徒的日子,那时候,不管能不能看到前途,大家的信念都很简单:“先把手艺学好再说。而现在的年轻人,往往要先衡量付出与回报的比例。学这门手艺3年能得到什么?5年后有什么发展?如果看不到明确的希望,他们就会转换方向。”
早在1996年,张红萍就开始传授技艺。几十年下来,她培养的学徒中已有多人成长为中国工艺美术师,如李文忠、苏色明、林明志、何春魁等,都在业界闯出了自己的天地。看着这些后辈的成长,张红萍觉得欣慰,也更加坚定了传承的决心。
2025年3月,张红萍正式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她深知这份荣誉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作为泉州惠安砧板木雕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她承载的不仅是“金木漆雕”的卓越技法,更是海丝文化的艺术基因。她认为,传承人的使命不只是把手艺传下去,还要带着社会责任感,将这些独特的技艺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传播。就像妈祖文化、关公文化那样,通过各种渠道走向国际,让更多人了解和认同。
事实上,张红萍的作品早已走出国门。二十多年来,她设计的木雕作品流通于整个东南亚地区,寺庙建筑、宗教用品、私人定制,乃至时下流行的小文创,都有她的身影。她曾五次参加世界木文化组织举办的国际线上创作赛,与来自土耳其、美国、尼泊尔、缅甸等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同台竞技、线上交流。她的雕塑作品,不仅在祖国宝岛台湾、香港地区受欢迎,而且在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家,也常被收藏,有些寺庙的建筑装饰中也留下了她的创作印记。
尤为动人的是那些跨越国界的文化共鸣。2020年,张红萍赴泰国交流,受到诗琳通公主接见,其作品《持莲观音》被公主收藏。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为她的艺术馆题词,盛赞其作品“佳品荟萃”。这些荣誉与认可,是对她艺术成就的肯定,也是泉州木雕走向世界的明证。
如今,张红萍有自己位于泉州市鲤城区中山南路近三千平方米的木雕艺术研究院;三明市泰宁县古街用800多平方米国宝级单位为其打造《红苹艺术空间》;也已正式入驻泉州台商区海峡雕艺文化园大师馆,这些空间不仅是她创作和交流的场所,更成为公众了解木雕艺术的窗口。她希望通过这些平台,让更多人零距离接触这门古老的技艺,感受木头在刀锋下重获新生的奇妙过程。
回望三十多年的雕刻生涯,张红萍常说,匠心早已融入工艺美术的每一个阶段、每一道工序,甚至每一天的日常之中。那把陪伴她从少女时代走来的刻刀,如今依然锋利。而她刀下的世界,正从闽南的庙宇飞向敦煌的石窟,从海上丝绸之路延伸至陆地丝绸之路,在木纹与色彩的交织中,讲述着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传承故事。

技艺宝典
1.凭女性细腻感知,精准雕琢人物眉眼神态,赋予角色灵性,入行不久便以此获得老工匠认可,尤擅佛像开脸。
2.将南派木雕工艺与敦煌矿物粉彩绘结合,经特殊调制上色,让矿物粉与木材紧密相融,提升作品质感与灵性。
3.深入揣摩题材神韵,无论是关羽的刚直威武,还是弥勒佛的逍遥自在,均能突破固有形象,实现形神兼备。
4.顺应木材天然肌理与树势,结合创作立意定形,如用原木整料雕刻《敦煌吉祥天》,让木性与艺术性共生。
5.汲取敦煌艺术、石雕、国画等多元养分,跳出传统题材局限,在传承中注入时代标签,实现古今艺术碰撞。

刻木生花
国家级非遗泉州木雕速览

张红萍作品《千手观音》。

2021年5月,泉州木雕作为传统美术类项目,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项目编号Ⅶ-58,成为闽南文化乃至中华传统工艺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这项以木为纸、以刀为笔的技艺,兴于唐五代,盛于宋元,巅峰于明清,历经千年传承,既沉淀着中原文化的基因,又融入了海洋文明的特质,在一刀一凿间诉说着泉州的历史与风情。
泉州木雕的兴起,与闽南地区的宗教信仰和建筑文化紧密相连。唐代武则天时期,泉州奉诏修建开元寺及周边百余座寺庙,大规模的宗教建筑工程为木雕艺人提供了广阔舞台。当时的开元寺东西双塔最初为全木结构,虽毁于战火,但藏经阁留存的两尊唐代木雕罗汉,仍能让人窥见彼时技艺的精湛。宋元时期,泉州港成为“东方第一大港”,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让泉州木雕随商船远播东南亚,与异域文化碰撞融合,技艺日趋成熟。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当属泉州开元寺大雄宝殿的24尊“飞天乐女”木雕,她们手持文房四宝与南音乐器,既是古印度教妙音鸟的化身,又象征二十四节气,在香火缭绕中尽显灵动飘逸。
作为南派雕刻艺术的典型代表,泉州木雕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工艺体系。按材质可分为硬质木雕(龙眼木、黄杨木、红木等)与软质木雕(樟木、松木、椴木等),匠人需根据题材与用途精心选材,如香樟木因防虫防潮,常被用于佛像与供器雕刻。技艺分工细致,涵盖木活、旋活、锼活、凿活等十余道工序,最终需经凿粗坯、掘细坯、修光、打磨、刻纹饰、着色上光、配底座七道核心流程,每一步都考验着匠人的耐心与功力。雕刻手法更是丰富多元,混雕、剔地雕、线雕、透空雕等技法并存,既能打造出寺庙建筑中雄伟壮观的大件构件,也能雕琢出精微细巧的陈设工艺品,形成“大者气象万千,小者玲珑剔透”的艺术特色。
惠安是泉州木雕的核心传承地,素有“北东阳,南惠安”的美誉,这里诞生了一代代木雕名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卢思立便是其中代表,他耗时7个月创作的“福龙献瑞,祖师呈祥”巨型根雕,以700余年枯木为原料,依自然肌理雕刻清水祖师功德典故与清水岩全景,正反两面图文并茂,将自然之美与人文内涵完美融合。清光绪年间的“八闽首席木雕大师”王益顺,独创藻井技法,承建过峰尾东岳庙、台北龙山寺等闽台名刹,成为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纽带。如今,泉港匠人陈国辉等传承人仍在坚守创新,他将传统“果盒顺合”供器改良,采用镂空工艺加装灯光,缩小尺寸适配现代家居,让古老技艺融入当代生活。
泉州木雕的传承价值,早已超越工艺本身。它以师带徒、家族传承的方式延续至今,承载着闽南地区的民俗风情与多元文化记忆,题材涵盖戏剧人物、神话传说、吉祥纹样等,是研究民间工艺美术史的重要资料。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载体,其作品远销百余国家和地区,在海峡两岸文化认同与海外文化传播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如今,在泉州市艺术馆等保护单位的推动下,泉州木雕既保留传统精髓,又在题材、形式上不断创新,让这门千年技艺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开元寺的飞天乐女到当代的创新摆件,从闽南古厝的雕梁画栋到海外寺庙的精美构件,泉州木雕不仅是一门工艺,更是一部镌刻着泉州历史与文化的“木上史诗”。它在岁月中沉淀,在传承中创新,继续以刀为媒,诉说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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