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市同安湾全景图。图/夏海滨
由共同“吕”姓血脉、一致“字辈”传承以及那幅珍藏于心的“故土素描”编织成的无形纽带,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依旧紧密地维系着两岸宗亲的情感。
文/陈于晨
在厦门同安湾北岸,坐落着一个名为西柯镇吕厝的村庄。这片土地,承载着数百年的家族记忆,它的名字,如同历史的信物,跨越一湾浅浅的海峡,在宝岛台湾的淡水等地,找到了血脉相连的回响。从同安霞崎石井的开基立业,到台湾淡水河畔的落地生根,一条由共同“吕”姓血脉、一致“字辈”传承以及那幅珍藏于心的“故土素描”所编织的无形纽带,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依旧紧密地维系着两岸宗亲的情感。他们或许乡音已改,容颜已异,但在共同的祖先牌位前,在世代相传的族谱昭穆中,在盛大恢宏的“送王船”民俗里,总能找到彼此心灵的契合与归属。
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迁徙与繁衍的故事,更是中华民族强大文化向心力与血脉凝聚力的生动体现。今天,就让我们循着先辈的足迹,拨开历史的迷雾,走进同安西柯吕厝,探寻它与海峡对岸,特别是与台湾淡水吕氏宗亲之间那段深藏于岁月长河,又在当代交流中熠熠生辉的同宗情缘。
到厦门市同安区吕厝社区见证数万人“送王船”盛况。图/陈嘉新
吕氏足迹 遍布闽南
厦门同安西柯镇吕厝村的吕氏家族,其源流可以追溯到遥远的中原大地。据《吕氏世系表》及《同安文史资料——同安姓氏专辑》等史料记载,吕姓先祖源自河南,后有吕占寿者,以大侠之名,于五代时期由中原迁徙至福建泉州,成为吕姓入闽的始祖。时光流转,吕氏子孙在八闽大地上枝繁叶茂,其中一支于南宋时期迁居南安朴兜乡。再后来,吕璕的曾孙吕廷元,在南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年),跨海分居至浯洲(今金门),成为金门西仓吕氏的开基祖。
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金门吕氏第十六世孙吕长顺(字宗裕,号潜德),怀揣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与同宗吕潜溪等人一道扬帆破浪,从金门刘澳吕厝出发,渡海来到同安县的从顺里三都,选择了霞崎石井村(今同安西柯吕厝)这片滨海之地定居。而吕潜溪则落脚于今凤南农场土楼村的坝仔内。随着吕氏族人在霞崎石井村日益兴旺,人口渐增,村庄也因吕姓占据多数而逐渐被外人称作“吕厝”。这个承载着家族开枝散叶印记的名字,便由此流传至今,已有六百余年的历史。同安吕厝村吕氏宗祠“理学堂”中那副意味深长的楹联——“入闽而泉而南而金而同,开基惟忠惟孝惟俭惟勤”,其上联便清晰地勾勒出这段波澜壮阔的家族迁徙路线:从最初的入闽落脚泉州,再到南安,然后是金门,最终抵达同安。
同安吕厝,这片濒临同安湾的沃土,成为吕氏家族繁衍生息的新家园。然而,对于一个骨子里流淌着开拓与闯荡血液的家族而言,迁徙的脚步似乎永无止境。明清以降,随着闽南人掀起“过台湾”的热潮,同安吕厝的一部分吕氏子孙,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隔着“黑水沟”、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宝岛台湾。
“我们的祖先是从金门过来的,而金门的祖先是从泉州过去的。”同安区西柯镇吕厝社区党委书记吕文权对这段家族脉络记忆犹新。他特别提到,根据族谱记载和历代长辈的口耳相传,同安吕氏的第十一世先祖吕希委,便是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迁往了台湾的淡水镇。其后,十六世的吕兹微,也同样迁居台湾。这些个体的迁徙,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了连接同安与台湾吕氏宗亲之间最初的血脉长河。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同安吕厝的始祖是从金门吕厝迁徙而来,但据吕文权了解,如今金门县的吕厝村,吕姓后人反而不多。倒是金门的其他几个吕姓村落,如东村、西村等,与同安吕厝仍保持着一定的宗亲联系。这似乎也印证了家族迁徙繁衍过程中的一种常见现象:新的聚居地因水土适宜、人丁兴旺而日益壮大,而原出发地则可能因各种历史原因逐渐变迁。但这丝毫不影响同安吕厝作为吕氏家族在闽南地区发展壮大,并进一步向台湾播迁的重要历史节点的地位。
时代变迁 古厝新颜
踏入厦门市同安区西柯镇的吕厝社区,一股新旧交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如当地孩童在不经意的访谈中所描述的那样,村里有香火鼎盛、供奉着神明的“华藏庵”,有老人家居住的充满故事的旧房子,也有年轻人新建的小洋楼和孩子们嬉戏奔跑的篮球场。这种古老与现代的和谐并存,恰是吕厝村在时代浪潮中发展变迁的真实写照。
在闽南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保护上,吕厝社区绽放着令人瞩目的光彩。其中,最为耀眼,也最令吕厝人引以为傲的文化明珠,无疑是那四年一度、盛况空前的“送王船”民俗活动。
每逢寅、午、戌年的农历十月,吕厝社区便会举行盛大隆重的送王船庆典。整个活动从恭迎新“王爷”上任开始,历经数月,包括精心建造王船、普度、巡境等一系列复杂而庄重的仪式,最终在择定的吉日吉时,以“化吉”,即焚烧王船的形式将“王爷”恭送离任。庆典期间,不仅本村村民倾巢而出,虔诚参与,更吸引着来自台湾地区、金门岛的宗亲和信众,以及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地的吕氏宗亲、王爷信众和各地宫庙代表团不远万里前来共襄盛举。“每一届的送王船都达到好几万信众的规模,”吕文权介绍道。例如,2024年11月举行的送王船文化节,就吸引了海内外多达272个代表团的热情参与,其场面之壮观、影响之深远,可见一斑。
送王船活动的核心场所,除了历史悠久的华藏庵(俗称“王爷宫”),还有位于社区一隅、专门设立的“王船厂”。这里不仅是能工巧匠们倾注心血、精心制作王船的工场,也是集中展示送王船文化、供信众和游客参观学习的重要窗口。一艘艘仿照明清时期官船样式、雕梁画栋、装饰华丽的王船,不仅凝聚着匠人们高超的技艺与无穷的智慧,更承载着民众对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合境平安的美好期盼。当夜幕降临,在万众瞩目和震天的锣鼓鞭炮声中,王船在熊熊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承载着人们的祈愿“扬帆远航”。
与此同时,对祖先的敬畏与追思,也深深植根于每一个吕厝人的心中。吕氏开基始祖及二世、三世、四世祖的原始坟墓,至今仍完好地保存在邻近的新民街道南山村,并已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当时的祖先比较聪明,有安排人员在那边看墓。”吕文权解释道。这份对先祖遗迹的精心守护与代代传承,生动体现了吕厝人“慎终追远、敬祖睦宗”的传统美德。
台湾新北市淡水聚居着自闽南迁台开基的吕氏宗亲。图为黄昏的淡水游艇码头。图/游泽方
彼岸守望 淡水吕氏
在台湾北端的淡水小镇及其周边地区,来自同安吕厝的吕氏后裔,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找到了新的土地,顽强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开启了吕氏家族在异乡筚路蓝缕、开创基业的新篇章。
在台湾,宫庙往往不仅仅是地方社区的信仰中心,更是宗族活动、乡里社交和文化传承的重要场所,淡水的吕氏宗亲们也不例外。吕文权提及的淡水“正兴宫”,就很可能是当地吕氏宗亲重要的信仰寄托和主要的活动聚集地。台湾的宫庙文化极为发达,宗族活动常常与宫庙的祭典、节庆紧密结合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淡水的吕氏宗亲们凭借着勤劳与智慧,在台湾社会逐渐融入,并在各行各业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发展。
吕文权提到,曾有一位淡水的吕氏宗长吕上,不仅事业有成,而且对宗族事务尤为热心。正是他主动回到大陆寻根问祖,经过一番周折,最终与同安吕厝成功对接,确认了彼此的渊源。他还积极参与同安吕厝的宗亲事务,被聘为厦门市吕氏宗亲联谊中心的名誉会长,这种热忱令人感佩。
当然,身处台湾这个多元且快速变迁的社会环境中,淡水吕氏宗亲的文化传承也必然面临着诸多现实的挑战。他们或许说着略带台湾口音的闽南话,生活在与同安吕厝迥然不同的社会环境和生活节奏之中,但当他们虔诚地念起那共同的字辈排行,当他们深情地谈起那位数百年前跨海迁徙的先祖,那份跨越海峡的血脉共鸣与文化认同,便瞬间消弭了时空的距离,将两岸宗亲的心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台湾淡水的吕氏宗亲,用他们数百年的繁衍与守望,生动地诠释了中华文化中“根”的力量,以及那份无论身在何方、岁月流转,都难以割舍、历久弥新的乡土情结与宗族情深。
潮涌两岸 吕厝情深
进入现代社会,特别是随着两岸交流交往的日益频繁热络,厦门同安西柯吕厝与台湾淡水吕氏宗亲之间的联系,也从尘封的历史记忆中苏醒,走向了充满活力的现实互动。虽然地理上的距离依然存在,但共同的文化传承、一致的宗族认同以及那份对“根”的共同追寻,为他们的交流架起了一座坚实而温暖的桥梁。
当前,维系厦门同安吕厝与台湾淡水吕氏宗亲情感联系的最主要,也最具特色、最为生动的纽带,无疑是双方共同的民间信仰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盛大庙会活动。其中,同安吕厝那四年一度、名扬海内外的“送王船”盛典,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成为两岸吕氏宗亲乃至更广泛信众交流互动的重要平台。
在共同的祭拜仪式中,在熟悉的闽南乡音里,在对王爷共同的敬畏与祈福中,两岸宗亲的情感得以充分交融,彼此的身份认同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台湾淡水正兴宫主任委员吕子得在2016年参加吕厝“迎王祈福”活动时表示:“我们的先祖是200多年前从吕厝过去台湾,这里是我们的根。我经常回来吕厝参加宗亲活动……这次回来参加这个活动,对于我们了解家乡很有帮助,它对促进两岸的文化交流是很有意义的。”这种以宫庙文化和共同信仰为载体的交流,形式生动活泼,参与度高,群众基础广泛,已然成为当前两岸吕厝宗亲互动最为活跃,也最具影响力的平台。
除了盛大的庙会活动,正式的宗亲组织之间的交流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2014年,厦门市吕氏宗亲联谊中心理事宗亲会的成立,为包括同安吕厝与台湾淡水在内的两岸各地吕氏宗亲提供了一个更高层面的交流与合作平台。据吕文权回忆,在该联谊中心的成立大会上,来自台湾淡水和金门的吕氏宗亲代表均有出席,共襄盛举。
当然,两岸吕厝宗亲之间的交流也并非一路坦途,同样面临着一些现实的挑战。年轻一代对于宗族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了解程度、参与热情,可能会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生活方式的改变而有所不同。此外,两岸关系的大环境变化,也可能对未来的交流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
厦门同安西柯吕厝与台湾淡水吕氏宗亲的故事,是闽台之间数以千计的同名村、同宗村交流互动的一个生动缩影。这份源远流长、跨越海峡的宗亲情谊,不仅是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财富,更是促进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融合发展,增进两岸同胞心灵契合的重要民间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