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舒萍
在地图上，厦门与台湾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然而，若你愿意细细翻阅两地的地名志、旧地图或现代城市数据库，便会发现一个动人的现象——一条条街巷的名字，跨越了海风与年代，在两岸的城市间静静重合。台北有“厦门街”，厦门有“台北路”；台北有“同安街”，厦门有“台湾街”；台北有“金门街”，厦门有“澎湖路”……这些地名，仿佛城市之间彼此伸出的手，隔着一片海风，轻轻相握，也让历史的温度在今日街角延续。
要理解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就必须追溯那条古老的行政脉络——“台厦道”。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廷在台湾设立一府三县，隶属福建省，并设置“分巡台厦兵备道”，统辖厦门与台湾事务，后改称“台厦道”。这一行政建制延续至雍正六年（1728年），始改为“台湾道”。也就是说，在整整44年的时间里，厦门与台湾曾同属一个行政区划，同受一“道”管辖。这种跨越海峡的制度联结，使厦门与台湾从政区架构上便血脉相连，也为今日两地地名的呼应与文化共鸣奠下了深厚根基。
故而，厦台“同名街”的现象，并非命名上的偶然雷同，而是这部悠久历史在今天的绵长回响。它的根脉，首先深植于明清以来一波波的闽南移民潮。先民们横渡黑水沟，在台湾开拓定居，也将故土的地名作为故乡的印记，烙在了新家园的土地上。这一文化惯性，也延续在战后台湾地名的系统重构中。1945年台湾光复后，大规模更换日据时期街名，街道多以大陆省、府、县、城为名，寄托对原乡的眷恋与文化寻根的初心。仅台北市，就有十多条街路以福建地名命名，如厦门街、同安街、泉州街、漳州街、晋江街、汀州路、惠安街、永春街、浦城街、长泰街、福州街、三元街、诏安街等。每一条街都承载着一个“渡海而来的故事”。
台北中正区的厦门街门牌。
街名的镜像
于是，在台北古亭捷运站附近，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画面：厦门街、牯岭街、同安街、金门街彼此交错、相互凝望，构成了老台北最具人情味的街区之一。据悉，在1960至1970年代，厦门街曾是台北市知名的“皮鞋街”，皮匠聚集，鞋铺林立，空气中常弥漫着皮革特有的味道，直到1980年代以后，随着产业西进大陆，这一特色聚落才逐渐消散。而毗邻厦门街的同安街，则呈现出另一种气质——静谧而文艺。最具代表性的地标，是位于同安街上的“纪州庵文学森林”。这处空间原为日据时期的旅馆，后来转型为文学园区，成为作家与文学爱好者汇聚之地。余光中笔下那“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林海音叙述里的旧日温情，仿佛都能在这里找到某种回响。
视线转回厦门。在思明区老城区，同安路与信义里这两条相邻的老街，一静一动，相互映照，构成了老厦门最耐人寻味的街区风景。同安路位于大同路与镇海路之间，全长不过几百米，却藏着最浓的老城气息。红砖骑楼，榕荫婆娑，满载生活的温度。地名“同安”源自古县，自清代起，大批同安人渡海赴台，在基隆、台南、高雄一带开垦定居，留下了“同安寮”“同安厝”等聚落名称。可以说，“同安”这两个字，不仅是地理的名号，也是血脉的印章。
信义里，一条仅百米长的小巷，西起同安路，东至兴华路，巷内老洋楼林立，砖石门柱间依稀可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雕饰风貌。周围绿意浓浓，生活节奏缓慢而平和。有趣的是，台北市信义区也有一个“信义里”，地处信义路与光复南路之间，邻近永春、松山一带，是早期由眷村与老社区交织形成的市区聚落，如今则融汇了传统街巷与现代商圈的双重气息。这里既保留了闽南式民居、旧巷弄的生活肌理，也见证了台北从老城向东扩展的都市变迁。
“华新”这个名字，承载着迁徙记忆。初入厦门思明区的华新路，没有喧闹交织的人群，只有安静的环境、静谧的生活，让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下来。华新路并非“一条路”，更接近于“一个区域”。华新路，旧名华侨新村，始建于1957年，和同为华侨新村演变而来的南华路，以及鼓浪屿并称厦门三大老别墅区。如今，华新路上的别墅也多变成了一些文艺气息的私家菜馆、咖啡吧、旅馆、工作室等。而在台湾新北市中和区，同样有一条“华新街”，却以另一种方式重生——那是上世纪末缅甸华侨返台定居的聚落，被称作“缅甸街”。巷中飘着咖喱、奶茶与炸豆饼的气息，成了东南亚侨民在台湾的文化印记。
“镇海”二字，让人一闻便嗅到海风的气息。厦门的镇海路南临鹭江道，面向鼓浪屿，旧时为防御要地，清代设有炮台与海关，今日已成为游客如织的通衢大道；而位于台湾屏东东港镇海里的镇海宫，则是南台湾香火最盛的妈祖庙之一，庙前石狮雕于清乾隆年间，香烟缭绕三百年不绝。两个“镇海”，一“武”一“文”，皆深深寄托了闽南人“向海而生”的信仰与生存智慧。
走上鼓浪屿的永春路，红砖、石阶、榕荫交错，这条仅五百米长的街道，以泉州永春县名命名，旧称“岩仔角”，街两旁是一栋栋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建起的中西合璧老别墅，静谧而典雅。相对应的，在台北捷运板南线的永春站一带，也有永春里、永春陂湿地公园与豹山溪步道。一边是凝固在旧时光里的温柔，一边是跃入现代都市节奏的绿意，它们却共享着“永春”这一温暖而充满希望的词根。
若论厦门城市发展的根脉，就不能不提“开元路”。这条道路修建于1920至1924年间，一头连接着大海与轮渡码头，一头通往城市腹地，被视为厦门近代化建设的起点，漫步其上，恍若走入一部厚重的城市编年史。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台湾台南的“开元路”。这条路因古刹“开元寺”而得名。有趣的是，开元寺并不在开元路上，而是在北园街。开元寺是清代台南重要的佛寺之一，前身为明永历年间郑经为供养母亲董氏而建立的“北园别馆”，到了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才改建为佛寺（名“海会寺”），咸丰年间正式定名为“开元寺”。两条“开元路”，一条见证了城市的近代化转型，一条铭记着古老的宗教与文化源流，各自成章，却又在名字上隔海相望。
厦门市思明区有12 条以台湾县市命名的道路。图/吴乔莺
地名的回响
在两岸城市中，“中山路”的重名现象更具普遍性与象征意义。为纪念孙中山先生而命名的道路，几乎遍布两岸各大城市，成为共同的城市语言与记忆符号。在台湾，全台各县市几乎都可见“中山路”的身影，仅新北市在最盛时便曾有多达十九条。而在厦门，中山路自开辟以来，便是城市的心脏与文化坐标。
步入21世纪，厦门的地名版图上出现了另一种更为鲜明的“呼应”。2010年，厦门市政府一次性公布了178个新地名，其中思明区的12条道路直接以台湾县市命名——台北路、台中路、台南路、台东路、南投路、宜兰路、云林路、花莲路、基隆路、嘉义路、高雄路、彰化路。这些道路主要分布在观音山营运中心与环岛干道一带，其命名既呼应厦门是两岸融合最前沿的特质，也与片区内台商台青扎堆形成呼应。
地名没有声音，却在无声中深深呼应；地名没有脚，却在地图上始终并肩行走。在厦门市辖六个区之中，还有不少与台湾呼应的街名与地名，它们如星星点点，串联起厦台之间的联系，又犹如陈年老酒，甘醇绵厚，值得我们慢慢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