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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潭:鸟语竹海古香路

来源: 2019-05-31 17:26

清晨五时,欧阳月琴家的鸟儿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了。鸟儿们在她家屋檐下筑巢,从早到晚,总是鸟语不断,清晨,更是一片欢呼似的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塔潭村拥有四万亩的山林,这里是鸟儿的天堂,清晨未到,已是满山满谷的鸟鸣,这个拥有三千多人的村子,每天清晨都在层层叠叠、绵密无比的鸟语中醒来。

村民们打开家门,猪肉摊也摆出来。塔潭村没有菜市场,或者说它不需要菜市场,家家户户都有菜园子,想吃菜时,就到园子里摘一些。有什么买卖都在家门口进行。猪肉摊最多。一日三餐,除了菜,村民们最需要的是猪肉。 其次是海鲜,塔潭村地处高山,离海甚远,海鲜都得靠外面供应。

走在清晨的街上,我便遇到从海澄月港来的摩托车,车后座及两边挂着大筐小筐,筐里装满各类海获,除了鱼,还有花蛤、海蛎、蛏,摩托车手告诉我,他凌晨四点就出门了,骑车上山,用了两个小时,赶在六点,出现在塔潭村的大街小巷里,中午十二点离开,这样,他每天可以赚个一百来元。

走着走着,我遇到村民欧阳飞凤,她要上山去摘桂竹。我坐上她那辆微型车,山路崎岖不平,但她驾轻就熟,一会儿就钻进山里的竹林间。四十五岁的飞凤是我前一晚到村民家中访谈时认识的,她待人热情、做事勤劳,山里的各种农活都干过,一心只想帮家里致富。

初夏,桂竹盛产,这些从土壤冒出来,无须村民任何照顾的桂竹,成了公共的盘中餐。驻村那几天,无论我在餐馆还是在村民家中,总能吃到或炒或炖的桂竹笋。我戏称自己成了天天吃竹子的熊猫。

塔潭村近百分之九十的人姓欧阳。他们的祖先欧阳仪,于明洪武二年(一三六九年)从河南入漳州,在这崇山峻岭间定居下来,繁衍后代。村名原称宝潭,因境内有三个潭,村口又有座塔,后来便改名“塔潭”。 塔潭村的第二大姓是邱姓,但只有八十多人。村支书欧阳振强很自豪地对我说,即使外来外姓人,一旦定居塔潭村,也主动要求改姓欧阳,所以,欧阳就成为塔潭村不可动摇的最大姓。

位于龙海市程溪镇西部的塔潭村,与平和县交界,属龙海最边远的山区。因为山高地险,王占春曾率红三团在此建立据点打游击。但再怎么险峻,也阻止不了人们从这里翻山越岭前往三平寺。早前几百年间,塔潭是通往三平寺的必由之路,形成高高低低、芒草埋径的古香道,我六岁起,就时常随母亲从龙海的另一个边陲小镇港尾,搭客车进入程溪,进入龙海最边远的山区,开始夜以继日地爬山涉水,只为朝圣三平祖师公。驻村时,我又重走这条早已印入儿时记忆的古香道,不禁对小时候的自己无比敬佩,六岁的我,打着瞌睡,从天黑走到天亮,从未抱怨。

童年记忆里的塔潭村很穷,香道上很多乞丐。寒夜里,他们裹着破棉袄,哆哆嗦嗦地坐在香道两侧,等着过路香客的施舍。我记得每年春节前后,我们要去三平寺朝拜时,母亲都会提前准备大量的一分硬币并包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满足沿途乞丐的乞讨。

当然,现在的塔潭村早已不是儿时所见的模样。它和许多闽南乡村一样,脱贫致富,水泥街巷代替了山路,钢筋楼房代替了依山而建的瓦屋。

因此,走进那一万多亩的竹海,我就不想再走出来。


竹篮、竹笠、竹笋,塔潭村民的生活绕不开竹子。




不可居无竹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苏东坡的诗句在塔潭村有真实的写照。

塔潭村的竹海一万七千亩,不仅满山满谷是竹子,房前屋后也都是竹子。以为走出一片竹林,结果一迈脚又进入另一片竹林。我刚入驻村民家中时就纳闷——明明是街面上的房子,怎么鸟鸣四起,绕到屋后,才发现房前是街,房后却是竹林。鸟儿在竹林里待腻了,就到农民的屋檐下筑巢,不慌不忙地从早把歌唱到晚,它们才不怕人呢。

竹子品种繁多,生长在塔潭村的竹子主要有毛竹、麻竹、桂竹和雷竹,它们依着季节轮流生长,塔潭村民享受熊猫的待遇,春夏秋冬,从早到晚都有竹笋吃。

对塔潭村村民而言,竹可不只是丰富餐桌上的菜,也不只是供观赏用,它还是实实在在的经济作物。

“竹子全身都是宝”,七旬村民欧阳文交骄傲地对我说。他带我来到竹扫把工坊,农民把竹子的尾端绑成一束,扎得结结实实的,晒干,当竹扫。一车车竹扫销往厦门,成为环卫工人的好帮手。

竹竿可用以搭建房屋,竹片可用以铺设脚手架,竹篾可用以编筐筛,竹叶可用以编斗笠,竹绳可用以绑粽子,竹笋可用以食用,竹竿、竹片、竹篾、竹绳等合起来制作,便是竹桌、竹椅甚至竹楼等生活用品。

塔潭村民个个都是能工巧匠,他们能把竹子的用途发挥到极致。我们到村里时,还有一个月才迎端午节,但处处可见制作粽绳的情景。

八十一岁的瑞珍阿婆,坐在积庆楼的一侧,拿着劈刀,正一刀一刀地劈竹子,她要把竹竿劈成竹片,再把竹片劈成竹条,又把竹条劈成竹线,可不是几刀就能实现的,而要几十刀,从粗变成细,越往后就越难劈,直到比手指还细时,那就难上加难了。但八旬阿婆眼不花,手不抖,可见心不慌。在我们眼皮底下,她举着锋利的劈刀,轻巧地把一根竹竿变成无数条竹蔑。“五月节,你们要来吃粽子哦!”她笑吟吟地对我们说。

七十九岁的欧阳大班,十岁起编竹子,她编的面筛结实耐用,既可家用,又可用于餐厅和食堂,比如淘米,把面筛往米汤里一放,捞起,米、汤分离,是煮大锅饭时淘米的好家伙,当然,还可用以晒干果,是各种季节晒物的好器具。

近些年来,竹器的替代品越来越多,比如,建筑用的竹架被铁架代替,生活中的竹器被塑料制品代替。竹器销量越来越少,大部分都从生活用品转为工艺品,厦门一些复古式咖啡厅就专门来找大班阿婆订制面筛,挂在墙壁上当装饰。

竹器销量锐减,单价自然就往下降。但因为是纯手工制品,用时依然那么多。不好赚,又很花工夫,年轻人就不爱学,觉得不值得。大班阿婆这样有七十年手艺的工匠,编面筛,从准备材料到细分材料再到编制成筛,一天下来,从早忙到晚,也只能编好一只。一只售价多少呢?十五元人民币,扣除五元材料费,只赚十元。一天忙个不停,却只能赚十元,年轻人看不上。所以,大班阿婆的手艺真要失传了。

当然,年轻人也有创新竹制品的招数。欧阳小燕等年轻人走的是旅游观光的路数。小燕开了家小燕竹筒饭,房子、吧台、楼台、桌子、椅子,餐厅里所有的构件,全都竹制品。食品不只有竹筒饭,所有菜品都用竹筒装,架在火上烤。咸饭、卤肉、蒸蛋、煮鱼、笋煲都用竹筒盛放。竹筒受火烤,就分泌出竹水,竹水渗透进食物,食物便别有风味。小燕竹筒饭只推出两年,就获得“漳州名小吃”等多个奖项。

 

古香道朝圣

一千多年来,塔潭是通往三平寺的必经之路,在那里便贯穿着历经艰险又充满希望的古香道。

三平寺始建于唐会昌五年(845年),距今已有一千一百七十多年的历史,为唐高僧杨义中所建,杨义中也成为人们口口声声传颂的祖师公。

相传当年,唐武宗李炎实行废佛汰僧政策,严重打击佛教,位于漳州芝山半云峰下的三平真院同样不能幸免。为躲避劫难,保住佛教真传,领悟樟花引路玄机,住持义中禅师率领三平真院僧众溯溪而上,历经三险三平,终于抵达三平山,在此地传教,为民治病。二十七年后,九十二岁高龄的义中禅师于唐咸通十三年(872年)十一月初六圆寂于三平寺。

闽南地区的信众并不因为义中禅师圆寂而停下前往三平寺朝圣的脚步,也不因为三平寺山高水远、山道崎岖而却步,相反,更多的人加入其中。不分白天黑夜,不分男女老少,信众绵延不绝地走在往三平寺的朝圣路上,走着走着,古香道出现了。

小时候的我也曾是这条道上十分虔诚的小香客。我们从龙海港尾坐客车到漳州芗城区,再转小客车到程溪,进入程溪不久,就要开始走山路了。山路必经之村便是塔潭。

数十年后,已是中年的我来到塔潭,重走古香道。陪我前往的塔潭村民、七十多岁的欧阳文交对我说起一个传说。一千多年前,祖师公在世时曾问过当地村民:“你们是要吃我的,还是让我吃你们的?”村民齐声回答:“我们吃您的!”这样,当地村民不用干活赚钱,只需守在古香道两侧,等着过道香客送来钱币。欧阳文交说的传说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要前往三平寺朝圣时,母亲便会提前好几天换好许多硬币,用纸包成一撂撂,进入塔潭村地界便取出来,沿路分发给守在香道两侧的乞丐,母亲和所有香客一样无半声怨言,无半点不舍之情。一路上,信众心甘情愿,受者心安理得。

当年,塔潭村民会忍受酷暑严寒蹲守在古香道边“吃祖师公”,主要的原因还是穷。改革开放后,特别是最近十年,村民依靠数万亩山林发展农业和手工业,勤劳致富,早就毋须伸手向香客要钱。这一景象也永远过去了。

因为新道路开拓,古香道已不再走人,它静静地躺在萋萋芳草中。

但古香道所承载的历经艰险而不悔、一心向善谋好事的精神并未褪色。

历经千年的刈香路,沿途出现七座庙宇。从程溪下庄村至三平寺,人们一路朝圣,南天门土地公、淡田观音佛祖、分路亭伽蓝爷、叠石庙三王公、彭水祖师。

凡人求神拜佛,不外乎求财、求子、求寿,三者一般只能求其一而难求其三,寓意难以事事求得,可这一路上三者皆可求。古香道一路朝圣,向观音求子,向伽蓝爷求财,而抵达三平寺,可求寿。

朝圣古香道上的七座庙宇在竹林深处。每到一处庙宇,我如儿时一样顶礼膜拜,点上一炷香,诚心祈福。

几乎所有的寺庙前都有凉亭,叫“歇困亭”,这是闽南音译,也就是走困了歇歇吧。在朝圣的路上走累了,进来歇歇,燃一炷香,喝一杯茶,放下重压,身轻心诚往前走。

 

积庆楼外唱芗剧

塔潭村除庙多外,还有座古建筑,在村中挺拔显眼,它叫“积庆楼”,原为邱氏家庙。在塔潭村,邱氏是仅次于欧阳氏的大姓,与欧阳氏相处融洽。欧阳氏繁衍较快,到了清乾隆时,邱氏主动把积庆楼让给欧阳氏扩建为祠,欧阳氏反过来把东厢房留给邱氏供奉祖先。2012年,邱氏另外选地方建祖祠,欧阳氏在人力、物资方面给予支持。

欧阳氏与邱氏互相礼让、互帮互助的故事一时传为佳话,也说明了塔潭村自古以来民风之淳朴。

来到积庆楼前,门匾上“积庆楼”三字苍劲有力,对联“渤海金镛增国器 欧山玉笔破天荒”,道出欧阳氏的来历与志向。欧阳氏祖先来自中原渤海,文治武功。其祖先欧阳詹曾中进士,画像被供于二楼,两侧分别挂有“进士”“贡元”牌匾。

站在积庆楼二楼远眺,群山环抱,竹海涛涛。这座三层古楼,院前有一列厢房,两侧各有护厝,整座建筑呈“同”字形状。

值得一提的是,积庆楼曾是共产党的游击战据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王占春率红三团来到这里,以此为据点展开游击战,这段历史使原本只是宗祠的积庆楼多了红色。

遗憾的是,积庆楼在修缮过程中外观颜色发生较大改变。积庆楼原本是土楼,因年代久远岌岌可危,为保住祖宗留下的遗产,欧阳氏便发动宗亲集资进行修缮,外墙下方涂成绿色,屋脊装饰精美的人工剪瓷,但这份好心好意使积庆楼作为古建筑的价值锐减。站在积庆楼前,塔潭村支书欧阳振强遗憾地说:“那时,我们不懂古建筑如何保护,不懂得最好的保护是修旧如旧,而是倾我们的财力把它修得更美,以为这样才能对得起老祖宗。”

吃一堑长一智,塔潭村民交了学费后逐渐知晓保护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对芗剧的保护与弘扬就是一例。

村民自古以来喜爱芗剧,但芗剧团办一阵停一阵,因为看芗剧的人越来越少,收演出费已难以维持剧团费用。几年前,以造路做成大事业的村民欧阳文泉便捐资购买演出道具、服装,恢复了倒闭多年的村芗剧团,聘请欧阳文交当团长,召集全村二十多位热爱芗剧的村民来当演员,村民们边打工边排戏,渐渐唱出名声来,闽南地区有需唱戏酬神的也会请剧团去演出。

芗剧团取名“渤海芗剧团”,显然是为了纪念祖宗发祥地渤海。剧团目前每年演出一百多场。我到塔潭驻村时,芗剧团正为下个月到厦门连演五天而排练。

三十二岁的欧阳彩华是剧团旦角,她绝大多数时候是戏的主角。但她和所有的演员一样,也边打工边排戏,因为演戏根本养不活自己,而且剧团实行的是均等分配,每个人每演出一场都可得一百多元,并不因主角配角而分配不等。欧阳彩华不演出时就在鞋厂打工,碰到演出任务到来时,她便向厂里请假。其他演员也大都如此。工厂老板会不会不让他们去演出呢?“不会的,老板也是本村人,很能理解大家对芗剧的热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走在塔潭村的村道上,时不时碰到追逐嬉戏的孩子、散步聊天的老人、提着红色竹篮前往上庵或下庵拜拜的妇女,还有站在大埕边热烈讨论创新创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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